“小兄弟,那台咖啡机,得麻烦你还我一下。”
刘三刀进门时,老夏刚把清洗液倒进小量杯里。
他脸上掛著笑,眼角却没什么笑意。进门后,他先冲老夏点了点头,又把视线落到许明身上,像是来赔不是,脚步却正好停在咖啡机旁边。
他身后还跟著个穿黑背心的搬货工,一只粗壮的手臂上画满纹身。那人进门后也不说话,往门口一站,把半边门堵住了。
刘三刀手里拎著一袋水果,塑胶袋在指尖晃了晃。
“你別多想,我不是来找事的。”
他说这话时,笑容又往上提了一点,可那只夹著烟的手,已经按在了咖啡机机身上。
“刚才那货我弄岔了。货主这会儿找我,说那台机器不是卖的,是先放我那儿等人来取。”
他把水果放到桌上,又摸出一百二十块钱,压在水果旁边。
“钱退你,水果算我赔个不是。你们跑一趟也辛苦,这事怪我,怪我。”
王旭东本来正伸著脖子看老夏试机,听见这话,整个人僵住了。
许明没有去拿钱。
刘三刀也不急,反而把水果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语气还是客气的。
“小兄弟,我不是占你便宜。你跑一趟不容易,我也认。钱退你,辛苦费我也给,咱们把事说开就行。”
他说得越客气,王旭东脸色越不好看。
这种话他在市场里听多了。越是笑著说“误会”,越说明对方没打算真商量。
许明问:“货主是谁?”
刘三刀嘆了口气,像是很为难。
“这就不方便说了。人家货放我这儿,是信我。我今天把人家信息隨便报出来,以后谁还敢找我出货?”
话说得很圆,半点把柄都不留。
许明还没开口,刘三刀忽然看向姜寧。
“姜老板,你是开店的,应该比他们更懂这个。”
姜寧抬眼看他。
刘三刀笑了笑:“做生意,机器好坏是一回事,来路清不清楚是另一回事。你花钱买台设备回去,万一后面货主找上门,说东西不是卖的,是被人转手处理错了,你店还开不开?”
店里安静了一瞬。
这话不是说给姜寧一个人听的。
老夏不想碰纠纷货。姜寧不会收来路不清的设备。胖东怕旧货市场的规矩。刘三刀把这几个点全摆出来,许明手里的咖啡机一下从“可能值钱”,变成了“可能惹麻烦”。
姜寧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机还停在转帐页面,屏幕亮著,但那笔清洗试机费没有出去。
刘三刀看见了,笑容更稳。
他要的就是这个。
只要姜寧不付款,老夏不继续修,这台机器就卡在这里。许明就算嘴上说买卖已经成了,也卖不出去。
刘三刀把桌上的一百二十块钱又往前推了一点。
“小兄弟,退一步。机器我拉走,钱你拿走。大家都省事。”
许明看著那几张钱,又看了看姜寧停住的付款界面。
他终於明白刘三刀真正厉害的地方。
不是带了人,也不是嗓门大。
而是他不用抢,只要把“来路不清”四个字扣在这台机器上,这台机器就会没人敢接。
许明看向刘三刀:“你说这是寄放在你那儿的?”
刘三刀脸上的笑又回来了:“对。货主放我那儿,让我先看著。我刚才忙乱,才把东西弄岔了。”
许明问:“有凭证吗?”
刘三刀像是早等著这句话,从兜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开后压在桌上。
“当然有。旧货市场也不是全靠嘴做生意。”
那是一张寄卖单。
纸张很新,上面写著“咖啡设备一台”,下面有日期、签名和一个模糊的手印。
王旭东伸脖子看了一眼,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许明伸手拿起那张纸。纸面有点潮,像刚从兜里捂热。手指碰到纸角的瞬间,几行字浮了出来。
凭证状態:未绑定真实成交
標籤痕跡:临时补写
许明眼神微微一凝。
这不是咖啡机本体上的交易標籤。
这是这张寄卖单自己的標籤。
它没有绑定真实成交。
换句话说,这张纸不是证明,是刚补出来的故事。
许明没有立刻开口。他把寄卖单放到咖啡机旁边,又拿出手机,翻出付款记录。
收款人:刘三刀。
金额:120元。
时间:14:37。
许明心里那点慌,慢慢压了下去。
刘三刀一直盯著他,见他不说话,笑道:“看清楚了吧?单子在这儿,钱也退你。你要是硬吃,那就是不懂规矩了。”
许明指了指寄卖单上的货名。
“上面写的是咖啡设备一台。没有牌子,没有型號,没有编號,也没有照片。”
他抬头看向刘三刀。
“门口那台磨豆机,也能叫咖啡设备。”
王旭东立刻接了一句:“那台奶泡机也能叫,反正都沾咖啡。”
刘三刀笑了笑:“旧货市场哪有这么讲究?”
许明没跟他爭,只把付款记录推到桌上。
“下午两点三十七。”许明说,“钱是转给你的。机器也是你点头让我们搬走的。”
刘三刀笑了笑:“这我认。”
他指了指咖啡机。
“可我卖错了。你买的是我摊上那台坏机,我认帐。但这台不是那台,是货主寄在我那儿的。我当时忙乱,指错了。”
王旭东一愣:“你昨天不就指著它说二百拿走?”
刘三刀摊手:“所以我说我弄错了。钱退你,辛苦费补你。我认这个错。”
这话比刚才更难缠。
他不否认收钱,也不否认许明搬走机器。
他只说:搬错了。
这样一来,问题又绕回来了。
这台机器,到底是不是昨天交易里的那一台?
许明把寄卖单按在咖啡机旁边。
“行。你说这台是货主寄放的,那就证明这张单子说的是它。”
许明继续道:“不用告诉我是谁,也不用把號码给我。他人来,说得出品牌、型號,能拿出机器照片,或者能说清这张维保贴纸是哪家店贴的,我把机器还他。”
这一下,刘三刀没有马上接话。
店里静了几秒。
老夏把刚才放下的工具重新拿起来。姜寧也低头,把停住的转帐页面重新点开。
刘三刀看见这两个动作,脸色终於沉了点。
他把桌上的钱收回去,连那袋水果也拎了起来。
“行,小兄弟,挺会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许明一眼。
“机器你先留著。南桥那边,我回去也得有个交代。”
黑背心拉开门,刘三刀笑了笑。
“以后你想拿货,最好先问问规矩。”
门关上后,王旭东才长出一口气。
“我刚才差点以为他要把咱俩一起打包回收。”
许明没笑。
他知道刘三刀不是算了,只是这一次没拿回去。
姜寧把刚才停住的试机费转给了老夏。
支付提示响起。
这个声音不大,却让许明心里那根绷著的线鬆了一点。她没有多说什么,但这个动作已经够了。
老夏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工具。
“都別围著,挡光。”
他把清洗液倒进水箱,又换了根临时管。几分钟后,机器內部传出一阵比刚才更顺的震动声。
王旭东立刻凑过去:“这算诈尸,还是復活?”
老夏没理他,盯著压力表看了一会儿。
忽然,一股浑浊的水从出水口冲了出来,带著黑褐色的咖啡渣,流进下面的接水盘。
王旭东眼睛亮了:“出水了!”
老夏关掉开关,擦了擦手。
“泵能起来。”
许明看著那道浑浊的水。
机器还没真正修好,两千八也还没落袋,但至少它不是死的。
姜寧看了一眼机器,又看向许明。
“继续试。”
她语气还是平的,可这一次,许明听出了一点不一样。
不是客气,也不是施捨。这笔买卖,真的开始往下走了。
王旭东用胳膊碰了碰许明,小声说:“明子,机器像是活了。”
他顿了顿,又往门口看了一眼。
“人也像是得罪完了。”
许明没有接话。
门外,高架桥底下的车声一阵阵压过来。
第一笔钱还没到手。
第一条路,却已经先得罪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