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副这句话落下,城墙边的风像被人攥住了。
老许先抬头,脸上那点笑没了。
“见他?谁见?”
营副把帽檐往上推,露出一圈汗印。
“北平二十九军军部。电话里没说名字,只说立刻送过去。”
孟姓守军抱著那挺盖上布的九二式,眼睛瞪得溜圆。
“这会儿送?外头鬼子还没死绝呢。”
韩復成把手伸向营副。
“回电原文。”
营副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角被汗泡软了。
韩復成看完,眉头压低。
“『请赵卫国隨韩復成少校赴北平,匯报宛平战况及缴获军械情况。沿途派车护送。』”
老许一听“缴获军械”,立刻往那挺九二式前挪了半步。
“他们不会要把枪抬走吧?”
赵卫国把布角掖紧。
“枪留宛平。”
营副苦笑。
“军部要看缴获清单。”
“清单能走,枪不能走。”
韩復成看向他。
“你知道自己在跟谁犟吗?”
赵卫国抬眼,脸上还沾著炮灰,钢盔歪著,像一口扣错地方的铁锅。
“知道。可这枪现在抬走,路上顛一下,变形的弹板槽会裂。到了北平,他们只看见一堆坏铁。”
孟姓守军立刻点头。
“对对对,赵小先生说它会裂,那它准裂。”
韩復成看了他一眼。
“你倒会站队。”
孟姓守军把脖子一梗。
“昨晚我站错一步,人都没了。”
韩復成没再说他,转头对营副开口。
“回电。赵卫国隨我走,九二式重机枪暂存宛平,由守军封存,任何人不得拆卸。”
营副迟疑。
“军部要是问……”
赵卫国从地上捡起一块弹板碎片,递过去。
“带这个。再带枪身编號、损坏部位、修復建议。谁要看真东西,让他来宛平看。”
老许咳了一声。
“这话也写?”
韩復成接过碎片,嘴角动了动。
“写成『实物过热受损,不宜搬运』。”
赵卫国点头。
“这话能听。”
城门洞外传来汽车喇叭声。
一辆蒙著黑布车灯的军用卡车停在弹坑边,车头被石屑刮花,挡泥板上糊著血泥。司机跳下车,朝韩復成敬礼。
“少校,北平派车到了。沿途走东便门方向,西边不能走,丰臺那边枪还响著。”
韩復成把军帽戴正。
“带两名护兵,带战报,带缴获清单。”
他看向赵卫国。
“你带什么?”
赵卫国蹲下,把几枚日军弹壳、一块炮钢碎片、那段变形弹板装进破布袋,又把驳壳枪插回腰间。
“带帐。”
李栓子埋完哑弹回来,手上全是土。
“赵小先生,你真走啊?”
“去一趟。”
“那这枪……”
赵卫国指向九二式。
“枪管自然冷却,別泼水。弹板按顺序放,別让人拿去垫桌脚。枪架断腿用木楔撑住,別硬焊。”
李栓子一条条记,记到最后急了。
“慢点慢点,我脑袋没你那机匣好使。”
孟姓守军从怀里掏出半截铅笔,往自己袖口上写。
“枪管不泼水,弹板排队,断腿木楔,別硬焊。”
老许靠著墙,伸手拽住赵卫国的袖子。
“去北平,嘴別太硬。”
赵卫国低头看他。
“你先把命硬住。”
老许咧嘴,脸色白得发青。
“老子等你回来拆枪。”
韩復成催了一声。
“走。”
赵卫国跟著他往卡车走。城门口,伤兵、弹药手、二十九军士兵都停下手里的活,看著那个戴大钢盔的小身影踩过血水。
年轻兵把刚压好的弹夹举起来。
“赵小先生,回来还教我们打炮不?”
赵卫国没回头。
“先把枪擦乾净。”
卡车发动,车身一震。
韩復成坐在车斗里,手扶著战报箱,盯著赵卫国腰间那把驳壳枪。
“到军部,別人问你怎么会这些,你怎么答?”
赵卫国把破布袋放在膝上,里面的炮钢撞出一声闷响。
“兵工署旧书,二十九军战场,鬼子教得急。”
司机一脚油门,卡车衝过城门洞。
宛平城墙从身后退开,炮灰在晨风里捲起。卢沟桥方向,石狮子被烟燻得发黑,一队二十九军士兵正把弹药箱往桥头推。远处丰臺那边,又滚来几声炮响。
韩復成把枪机拉开,检查了一遍自己的驳壳枪。
“北平城里的人,未必都爱听真话。”
赵卫国看著车外被炮火震裂的路面。
“那就给他们看铁。”
车轮碾过一枚扁掉的弹壳,咔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