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昌把刀横在眼前,拇指离刀口还有半寸,没敢贴上去。
“老许,把你那把东洋破刀拿来。”
老许一愣。
“连长,那是缴来的,司务长还惦记著登记呢。”
“登记个屁。拿来。”
老许从墙根的麻袋底下抽出半截日军指挥刀。刀鞘没了,刀身上有几道缺口,血锈黏在护手边,顏色发黑。
院里人一看那玩意儿,背脊都缩了缩。
何雨柱嘴里的馒头停住。
“这就是鬼子的刀?”
何大清把他往身后一拽。
“闭嘴。”
周世昌把大刀递给老许,自己拿起那半截东洋刀,站到院中间。
“赵卫国,试坏了別怪我。”
赵卫国把第二把刀压上砂轮,火星擦著他的袖口落下。
“別砍刃对刃。斜压三分,顺势拖。”
周世昌眼睛一眯。
“你还教我砍刀?”
“你想试刀,就按我说的砍。”
老许握住大刀,脸上肌肉绷起。他看了周世昌一眼。
“连长,真来?”
周世昌把东洋刀一横。
“来。”
两人脚下青砖被踩得咯吱响。
老许先动,刀背带风,斜著压下去。周世昌没有躲,举刀迎住。
当!
金铁声炸开,院墙上的积灰簌簌落下。贾张氏屋里传来一声碗碰桌的响,像有人手抖。
老许退了半步,低头看刀口。
大刀刃线上只崩出一粒米大的白点。东洋刀那边,却被拖开一道豁口,像被犬牙咬掉一块。
老许的眼珠子瞪圆。
“娘的。”
周世昌把东洋刀翻过来,喉咙里挤出一声笑。
“再来。”
赵卫国抬手。
“够了。刀不是给你们在院里耍的。”
周世昌停住,脸上的笑慢慢收回去。他把大刀还给老许,转头看向赵卫国,眼神比刚进院时沉。
“这五把,明天跟我走。”
赵卫国没抬眼。
“刀走,人不走。”
“我没说让你当兵。”
周世昌蹲到炉边,声音压低,却没避开院里那些竖著的耳朵。
“丰臺那边不太对劲。鬼子这几天练得勤,夜里车灯一串串。我们缺修刀的人,也缺懂铁的人。”
易中海指尖一颤,怀里的枪机护板硌在胸口。
“长官,他才十岁。”
周世昌冷冷扫过去。
“我问你了?”
易中海嘴唇发白,往后退了一步。
赵卫国把第二把刀从砂轮上移开,用油石走细刃。
“你们军械所有人。”
周世昌吐出一口白气。
“有。可他们修出来的刀,今天卷了三把,断了一把。断刀的人,现在还躺在医馆,肚子让鬼子刺刀挑开,肠子用布兜著。”
院里没人动。
何雨柱手里的馒头掉了一小块渣,他没低头捡。
贾东旭缩在窗边,脸贴著窗纸,眼睛却睁得很大。
赵卫国停了一息。
“明天拿刀来。坏几把,修几把。废料归我。”
老许忍不住开口。
“你小子倒会算帐。”
赵卫国把刀翻面,划针在刀身上点出记號。
“没料,我拿牙给你们磨?”
老许被噎住,摸了摸鼻子。
周世昌却笑了,笑声短得像刀鞘磕地。
“成。废料归你。还有口粮,我给你弄。”
赵卫国看了他一眼。
“不要发霉的。”
“你还挑?”
“吃坏肚子,刀没人修。”
周世昌指著他,半天没骂出来,最后把菸捲夹回耳后。
“行。白面不好弄,棒子麵、咸菜、肉罐头,我给你凑。”
阎埠贵在前院门口听到“肉罐头”,眼镜片后头的眼睛立刻亮了。他刚往前挪,老许的枪托往地上一杵。
咚。
阎埠贵脚尖停住,笑挤在脸上。
“我就看看风箱漏不漏。”
老许斜眼。
“你漏。”
何雨柱噗嗤一声,何大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赵卫国把第二把刀递给周世昌。
“这把老许的。刀脊厚,別让他拿去砍石头。”
老许接过,爱惜地摸了摸刀背。
“谁他娘砍石头。”
周世昌瞥他。
“你上回砍门栓,忘了?”
老许咳了一声。
“那不是急眼了嘛。”
赵卫国又把第三把刀放到炉边,示意何雨柱回来摇。
何雨柱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蹲下抓住摇柄。
“这把给谁?”
门口那个抱枪的士兵往前迈了半步。
“我的。”
赵卫国看向他的手。
“你叫啥?”
“李栓子。”
“李栓子,这把你別学周连长压腕。你力气大,刀给你留了钝口,劈下去別回拉,回拉会卡骨。”
李栓子的脸一下僵住,嘴角抖了抖。
“你这娃娃说话,咋跟见过战场似的。”
周世昌没笑。
他盯著赵卫国的侧脸。
火光舔过赵卫国的眉骨,照出一张瘦得有些尖的小脸。那张脸上没有孩子听见“肠子”“刺刀”时该有的慌,只有炉火映出的冷光,像他看的不是院里这几把刀,而是一条更长、更硬的铁轨。
周世昌把声音压到只够炉边几人听见。
“赵卫国,你怕鬼子吗?”
砂轮转著,火星一串串飞。
赵卫国按住刀背。
“不怕。”
老许咧嘴。
“娃娃胆子大。”
赵卫国抬起眼。
“怕没用。铁软了会弯,人软了会跪。跪久了,脖子就伸给別人砍。”
老许的笑僵住。
李栓子握紧枪带。
周世昌低头,把耳后的菸捲揉碎在掌心,纸屑落进雪泥里。
“这话,我明天带给弟兄们听。”
赵卫国没接。他把第三把刀从砂轮下撤出,刃口冷光贴著夜色亮了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