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荷红著脸,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好。”
答应完,她脑子里马上想到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
苏念荷抬起头,眼神有点发虚,小声嘟囔:“可是你辞了职,就没工资了。我现在虽然赚了点钱,但是进货本钱大。我怕……怕养不好你。”
她这话是认真的。
以前沈淮在厂里,每个月有定额的工资粮票,肯定不能將就。要是真住在一起,她得精打细算才行。
沈淮听见这话,先是愣了两秒。
隨后胸腔震动,低低笑出了声。
他大掌捏住她的脸颊,把那点软肉挤得微微嘟起。
“逗你的,还真打算包养我?”沈淮拇指蹭著她的唇角,“放心,我还没落魄到要吃软饭的地步。”
他拉著她在石桌旁坐下,语气閒散却篤定。
“我准备自己弄装配车间接私活,赚的只会比在厂里多。你那点钱自己留著买花戴,以后你想干嘛就干嘛,不用替我省。”
苏念荷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担忧才散了。
白天,小院里没来拿货的人。
沈淮把旅行包扔在屋角,洗了把手,直接接管了方桌上的帐本。
他拉过椅子,让苏念荷坐在自己旁边。
“这几笔帐记乱了。”沈淮拿著钢笔,在纸上画出清晰的表格,“省城王胖子的尾款和江市夜市的散货不能混在一栏。进出项必须分开。”
两人靠得很近。夏天的衣服薄,胳膊时不时碰到一起。
苏念荷身上淡淡香味一个劲地往外冒,直往沈淮鼻子里钻。
沈淮算帐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他偏过头,视线从帐本移到她白皙的侧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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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荷正低头看著本子,没察觉到旁边人的视线已经变了。
“你看,这里是不是应该进位?”她指著一个数字转过头。
两人的脸只隔了不到半寸。
沈淮没看数字,视线直接落在她的嘴唇上。
“进位了。”沈淮嗓音哑了两分。
他没忍住,凑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苏念荷嚇得往旁边挪了挪椅子,“你好好算帐,大白天的。”
“帐算完了。”沈淮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你算帐的脑子要是能有算钱那么快,这本子早理清楚了。”
苏念荷不服气,把帐本拉过来自己看。
沈淮就这么看著她,眼底带著明显的愉悦。
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
胡同里开始飘起家家户户炒菜的油烟味。
沈淮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我回大院一趟。”他把袖口扣好。
苏念荷跟著他走到院门口。
她知道今天这一趟回去肯定不平静。
沈叔是市长,沈淮不声不响把铁饭碗砸了,这事绝对小不了。
“沈淮。”苏念荷拉住他的衣袖,仰起脸叮嘱,“你回去一定要好好说,別跟沈叔硬顶。他血压高,要是真气出个好歹来,大家都不好过。”
沈淮反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
“我知道分寸。”他语气很平,“你在家把门插好,谁敲门都別开。”
苏念荷点点头,目送他骑著自行车出了巷子口。
晚上七点,市委大院。
二层独栋小楼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水。
沈淮把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推开客厅的门。
他刚迈进门槛,连鞋都没来得及换,一个白色的搪瓷水杯直接衝著他的面门砸了过来。
沈淮反应极快,偏头躲了一下。
水杯砸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里面的热水泼了一地,几滴水珠溅在了他的西裤裤腿上。
“你个混帐东西!”沈万山坐在沙发上,气得脸色铁青,指著门口的沈淮大骂,“你把辞职报告交到厂长桌上,连个招呼都不跟我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子!”
今天下午,轻纺厂刘厂长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市长办公室,把沈淮辞职的事匯报了。
沈万山当时差点没把电话机砸了。
刘慧珍本来坐在旁边抹眼泪,被这飞来的水杯嚇了一跳。
她看水杯差点砸中沈淮的头,又气又心疼,赶紧跑过去拉住沈淮的胳膊上下打量。
“老沈!你疯了!砸坏了儿子怎么办!”刘慧珍衝著沈万山喊,转头又对著沈淮,眼眶通红,“小淮,你是不是中邪了!那可是技术顾问的位置,你马上就要提干了,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涛和王丽萍缩在楼梯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一楼臥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沈老太拄著拐杖走出来,后面跟著沈老头。
“吵吵什么!”沈老太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指著沈万山,“万山,你发什么羊角风!敢拿杯子砸我乖孙,像什么样子!”
沈老头耳朵漏风,看著地上的水渍,扯著大嗓门喊:“啥?小淮要打水井?好啊,年轻人支援国家建设,挖井是好事!”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老头这一嗓子搅得有些滑稽。
沈万山深吸了两口气,强行压下飆升的血压。
“妈,您別护著他。您问问他今天干了什么混帐事!”沈万山指著沈淮,“他把厂里的工作辞了!要去当盲流,去当个体户!”
刘慧珍死死拽著沈淮的袖子。
“小淮,你给妈交个底。”刘慧珍盯著他,声音发颤,“你是不是为了那个小保姆?是不是因为你爸把你的房子换成了单身宿舍,你就乾脆连前途都不要了?你为了一个乡下女人,值得吗!”
沈淮站直身子,把手从刘慧珍手里抽出来。
他迎著沈万山和刘慧珍的目光,语气平静,没有半点心虚或者愤怒。
“不是为了谁,这是为我自己。”沈淮开口。
“为你自己?”沈万山冷笑,“为你自己去摆地摊?”
“铁饭碗的规矩太多,我嫌烦。”沈淮走到茶几前,隔著半张桌子看著沈万山,“我学的是机械,不是学怎么开会、怎么写材料、怎么看人脸色。厂里一台进口设备,坏了申请个零件要走半个月的流程。这种效率,我干不下去。”
他没提苏念荷半个字,但字字句句都在反抗这个大院里的规矩。
“南方现在的机械製造业发展得很快。我不拘於在哪里搞技术。”沈淮条理清晰,“我自己弄装配车间,自己接图纸干活。我凭本事吃饭,不需要端著谁给的铁饭碗。”
刘慧珍听得眼前发黑。
“你疯了……你真是疯了。”她跌坐在沙发上,“你知不知道大院里的人会怎么笑话我们?堂堂市长的儿子,跑去当倒爷!”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別人给的。”沈淮看著刘慧珍,“妈,您要的面子,大哥能给您。我要的,是我自己说了算的日子。”
沈万山猛地站起来。
“好,好得很!”沈万山气极反笑,“你既然这么有本事,要自己说了算,那你就滚出这个家!我倒要看看,没有了沈家这棵大树,你能在外面翻出什么浪花来!”
这话说得很绝,连刘慧珍都嚇了一跳。
“老沈,你別说气话!”刘慧珍赶紧去拉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