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西斜,筒子楼走廊里的煤烟味越来越重。
沈淮把最后一张图纸卷好,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新表,快到饭点了。
他刚把图纸收进包里,李铁军就满头大汗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老沈,床定好了,明天上午送过来。”李铁军拿起桌上的搪瓷缸,直接对著壶嘴灌了半缸子凉白开,“对了,我刚才回来的时候,路过厂后门那条小胡同,看见念荷妹子在里头转悠呢,手里还提著个饭盒。我叫她她没理我,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
沈淮动作停住。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
轻纺厂后门边上的小胡同里,砖墙斑驳。
苏念荷提著个铝製饭盒,靠在墙根下,有些不安地踢著脚边的石子。
她傍晚特意多炒了两个菜,装好饭盒想给沈淮送过来。
但她没去筒子楼,也没敢往厂门口凑。
她心里一直记掛著分房的事。
沈淮那么有本事,在厂里是技术顾问,按理说怎么也能分个宽敞的房子。
结果现在只能挤在十二平米的单身宿舍里。
她觉得是因为自己。
因为她是个个体户,以前还是个保姆,沈叔和刘阿姨看不上她,所以才卡著沈淮的分房。
沈淮说能,肯定能分,他平时说话办事极有分寸,从来不说大话,这次却因为她受了委屈。
她本来想在胡同里等李铁军下班路过,托他把饭盒带进去。
结果左等右等,李铁军没来,倒是听见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苏念荷抬起头。
沈淮穿著白衬衫和灰西裤,正从胡同另一头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极大,几步就到了她跟前。
“怎么不进去找我。”沈淮看著她手里的饭盒。
“我……”苏念荷话还没说完,胡同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说笑声。
“沈顾问今天搬去筒子楼了,你们听说了没?”
“能没听说吗,张科长亲自送的钥匙。真是奇了怪了,他那个级別住单身宿舍。”
几个穿著轻纺厂工作服的技术员正从后门出来,一边抽菸一边聊天,顺著胡同这边走了过来。
苏念荷听到声音,身子一僵。
她现在虽然自己做买卖,但以前在沈家当保姆的事厂里不少人都知道。
要是让人看见她和沈淮在这私下见面,指不定要传出多难听的閒话,肯定会给沈淮丟脸。
她慌乱地往后退了半步,想拉开距离。
“你快走,別让人看见我们在一起。”苏念荷声音压得很低,急得想往另一头跑。
沈淮见她这副像只受惊兔子的模样,眉头皱了起来。
他根本没给她逃跑的机会,直接伸出大掌,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躲什么。”沈淮嗓音沉了下来。
他用力一拉,直接將她整个人拽进了旁边一个废弃的拐角盲区里。
盲区外面正好停著一辆收破烂的旧三轮车,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里面空间极其狭窄,几乎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被困在这个小角落里,只能面对面,身体紧紧贴在一起。
苏念荷后背贴著粗糙的砖墙,身前就是沈淮结实的胸膛。
“你说这图纸上的齿轮比……”外面的技术员居然不走了,靠在墙上抽起烟来,开始討论工作。
声音近在咫尺,连打火机的咔噠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念荷嚇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胸口隨著极度紧张的情绪剧烈起伏,完全控制不住。
这么一动,不可避免地蹭在了沈淮坚硬的胸膛上。
两人穿的都是薄薄的夏装。
布料摩擦的触感清晰地传递过去。
苏念荷脸颊红得滴血,想往后躲,可后面已经是墙了,退无可退。
她今天为了送饭,特意吃了点东西垫肚子。
此刻在极度紧张和狭小空间的闷热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开始迅速发酵,顺著领口直往沈淮鼻子里钻。
这味道对沈淮来说简直是要命的考验。
沈淮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他在这种极度压抑又刺激的环境下,理智开始崩盘。
男人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抬起,直接掐住了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將她整个人更紧地按向自己。
苏念荷羞得眼尾都泛起了红,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小的呜咽,双手抵著他的肩膀,想要抗议。
她扭动了一下身子,试图挣脱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压迫感。
这轻微的挣扎无异於火上浇油。
沈淮直接低下头,温热的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
“別乱动。”沈淮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带著极具危险的警告,“你想把他们引过来?”
苏念荷被他呼出的热气烫得浑身发软。
她不敢动了,只能咬著下唇,乖乖任由他按著,双手死死抓著他衬衫两侧的布料。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外面的技术员抽完了一根烟,又討论了几句图纸,终於掐灭菸头,结伴走远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胡同口。
苏念荷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
她伸手去推沈淮的胸膛,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沈淮没有再勉强,顺势鬆开了掐著她细腰的手。
两人稍微拉开距离。
苏念荷这才注意到,沈淮那件平时总是熨帖平整的白衬衫,下摆已经完全乱了,起了不少褶皱。
他站在那,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復,眼底满是未褪的情慾,整个人透著一股极具侵略性的危险气息。
苏念荷根本不敢多看。
她把手里提著的铝製饭盒直接塞进他怀里。
“饭你趁热吃,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连头都没敢回,贴著墙根一溜烟跑出了胡同,消失在巷子口。
沈淮站在原地,手里拿著那个还带著温度的铝製饭盒,看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
胡同里还有她留下的淡淡香气。
沈淮靠在粗糙的砖墙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
他觉得自己还是没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她还是怕。
刚刚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只因为外面有厂里的人路过,她就下意识地想避嫌,想躲。
甚至她心里可能还觉得,是她的存在影响了他的前途,害他只能住单身宿舍。
沈淮扯了扯起皱的衬衫下摆,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他脑子里非常清醒。
在別人眼里,轻纺厂技术顾问是个金光闪闪的铁饭碗,有前途,有地位。
但是这个铁饭碗的规矩太多了。
在这个规矩里,他永远逃不过他父亲沈万山的权力和干预。连分一套房子,都要被家里拿捏,用来敲打他,用来阻碍他们在一起。
只要他还在这个体制內一天,苏念荷就会一直觉得低人一等,就会一直觉得会拖累他。
既然这样,他就跳出这个规矩。
沈淮提著饭盒,走出胡同,朝著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既然她现在做个体户做得风生水起,那他也没必要再守著这个条条框框的铁饭碗。
他要自己铺一条路。
一条没有任何人能插手、能给她绝对底气和安全感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