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中秋,盛夏的热气还没散乾净。
轻纺厂后头的小院里,两扇红漆木门关得严严实实。
方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全是十块钱面额的“大团结”,还有些零散的五块和两块。
苏念荷和李莲花坐在桌子两边,一人拿著个算盘,算珠拨得啪啪响。
“两千一百三十五。”苏念荷停下手指,看著帐本上的最后一行数字。
李莲花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端起茶缸子灌了一大口水。
“这可是拋去本钱和沈技术顾问垫付那部分的净利润。”李莲花敲了敲桌子,“苏念荷,你现在是个实打实的万元户苗子了。”
短短两个月,从在厂门口摆地摊卖头花,到现在垄断江市和省城两头的服装批发。
苏念荷把钱拢在一块,拿橡皮筋扎成几捆。
“明天去趟银行,把钱存了。”苏念荷把钱锁进柜子里,“留五百块做流动资金,其他的不能放家里。”
李莲花点头赞同,“对,財不外露。我下午得再去趟省城,王胖子那边要补一批秋装。火车站交接的事不能耽误。”
两人分工明確。吃过午饭,李莲花提著挎包出门赶火车。
院子里剩下苏念荷一个人。
有了底气,人做事的胆子就大了。
苏念荷洗了把脸,换了件乾净的白衬衫,拿上钥匙和布包出了门。
她没去夜市,直接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的华侨商店。
这地方平时普通老百姓进不来,买东西得要外匯券。
贺建军门路广,前几天刚给她弄了几张,让她留著用。
苏念荷在一楼的专柜转了一圈,给李莲花挑了条丝巾,给朱圆圆买了两盒进口巧克力。
又去菸酒柜檯,给李铁军和贺建军一人拿了一条好烟。
最后,她停在二楼的手錶柜檯前。
柜檯里摆著各式各样的手錶,价格高得让人咂舌。
苏念荷视线落在一块银色的机械錶上。
錶盘乾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看著就配沈淮平时穿的那身衣服。
“同志,拿这块看看。”苏念荷指了指玻璃柜。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打量了她两眼,拿出钥匙开锁。
“进口梅花表,三百八十块,加两张外匯券。”
三百八十块,搁普通工人身上是一年多的工资。
苏念荷连价都没还,直接从包里点出钞票和外匯券递过去。
售货员大姐態度立刻热情起来,拿个精致的丝绒盒子装好,双手递给她。
买完东西,苏念荷提著大包小包回了院子。
晚上八点半,院门被人敲响。
沈淮下班过来,穿著常穿的白衬衫和灰西裤,手里提著公文包。
苏念荷把门插好,跟著他走进正屋。
桌上放著那些买来的礼品。
沈淮拉开椅子坐下,视线扫过桌上的烟和巧克力。
“今天去大採购了?”他靠在椅背上。
苏念荷走到他跟前,从兜里摸出那个丝绒盒子,递过去。
“给你的。”
沈淮接过盒子,打开。
银色的机械錶静静躺在里面,做工精细。
他没急著拿出来,放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她。
“三百八。”沈淮准確报出价格,“苏老板挺捨得下本钱。发財了?”
苏念荷被他看破了心思。
“我赚了钱,就想给你买个好的。”她双手背在身后。
沈淮把表从盒子里拿出来。
他解开左手袖扣,把表戴在手腕上。
尺寸刚好,银色的錶带衬著他骨节分明的手,十分打眼。
苏念荷看著他戴上,心里高兴。
她胆子大了些,凑过去,双手攀上他的肩膀,踮起脚尖,在他侧脸上亲了一下。
本来只是想碰一下就退开。
沈淮反应极快,大掌直接扣住她的后腰,往前一带。
苏念荷失去平衡,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沈淮顺势站起身,把她推到墙上。
男人的呼吸压下来,直接封住了她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又凶又急。
苏念荷被亲得喘不过气,双手只能用力抓著他的衬衫领子。
沈淮的膝盖顶开她的腿,把她完全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过了好一会,沈淮才鬆开她。
他额头抵著她的额头,呼吸很重。
“苏老板送这么贵的礼,还主动投怀送抱。”沈淮嗓音沙哑,“这是打算包养我?”
苏念荷脸热得发烫,靠在墙上喘气。
“谁要包养你。就是给你买个礼物。”她小声回嘴。
沈淮胸腔震动,低低笑出声。
他拉著她的手,走到桌边坐下,顺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说正事。”沈淮手臂圈著她,“厂里第一批家属房快下来了,我应该在第一批名单里。两室一厅。”
苏念荷愣了一下。
“你要搬出大院?”
“搬出来,不用天天看家里的脸色。你也不用窝在这个小院子里。”
苏念荷听到这,心里一紧。
“我跟你一起住不好吧。”她把顾虑说出来,“要是让人知道我们住在一起,肯定会有人说你乱搞男女关係,会影响你的前途。”
沈淮满不在乎地拨弄了一下手腕上的新表。
“谁说乱搞男女关係。”他偏过头看著她,“苏念荷,你是不是忘了,你户口本上写的是十九岁。”
苏念荷呆住了。
她其实才十八。
当年她爹苏大河为了能早点把她卖出去换彩礼,去大队开证明的时候硬是想把年纪改大三岁。
还是村长爷爷拦著,说改大三岁太明显,最后只改大了一岁。
“你怎么知道的?”苏念荷脱口而出。
沈淮回答得极其坦然。
“你来江市第一天,我就让李铁军去查过你的底。”沈淮没有隱瞒,“你户籍上的出生年月,过了这个年,就够法定结婚年龄了。”
他手指在她的脸颊上捏了捏。
“你再忙活几个月。过了年,如果你愿意,我们就去领证。”沈淮语气很稳,“先把证领了结婚。其他的,我等你慢慢长大。”
苏念荷听著他的话,心跳得飞快。
这男人把所有退路和前路都算得清清楚楚。
“你连这个都查……”她嘟囔了一句,却没反驳领证的事。
下午两点,市委大院家属楼。
二楼的活动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搓麻將声。
刘慧珍坐在东风位,对面是武装部周局长的夫人,旁边还坐著两个其他机关的官太太。
王丽萍坐在刘慧珍后面,端茶倒水,伺候局。
“碰。”周夫人打出一张牌,开始閒聊,“慧珍,你们听说了没?轻纺厂后头那条街,最近出了个个体户大老板。”
刘慧珍摸了张牌,心不在焉。
“什么大老板,不就是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
“这你可就说错了。”旁边戴眼镜的太太接话,“听说是个年轻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把江市和省城的服装生意全垄断了,怕是快要万元户嘍。”
王丽萍在旁边听著,眼皮一跳。
“什么天仙,也就是些不三不四的人去光顾。”王丽萍插嘴。
周夫人笑了笑,“那可不一定。听说那姑娘手段厉害得很,连厂里的保卫科都帮著她平事。”
刘慧珍手里的麻將牌啪的一声磕在桌面上。
年轻姑娘,长得漂亮,轻纺厂后巷,保卫科平事。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刘慧珍脑子里立刻跳出苏念荷那张脸。
她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今天就打到这吧,家里还有点事。”刘慧珍直接推了牌。
其他几个人面面相覷,也只好散局。
回到家里,刘慧珍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运气。
王丽萍跟著进来,小心翼翼地开口。
“妈,她们说的那个人,不会就是那个村姑吧?”
刘慧珍冷笑一声。
“除了她还能有谁。沈淮和李铁军这是把厂里的资源全拿去捧她了!”
晚上,沈万山下班回来,刚进门换鞋。
刘慧珍走过去,开门见山。
“老沈,轻纺厂第一批分房的名单报上来了没?”
沈万山把公文包掛好,走到沙发前坐下。
“报上来了,明天市里开会批。”他端起茶杯,“小淮在名单里。”
刘慧珍直接把茶杯按住。
“这房不能批给他。”刘慧珍语气坚决。
沈万山皱起眉。
“他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按级別和贡献,第一批分房理所应当。你又闹什么?”
刘慧珍压著火气。
“我闹?你知道他要房子干什么吗?他就是要搬出大院,去跟那个保姆住一块!”刘慧珍咬著牙,“她现在在外面搞个体户,风头出尽。要是房子批下来,过了年他们俩直接领证结婚住进去,咱们沈家的脸往哪放?”
沈万山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可以容忍儿子在外面胡闹一阵,但绝不允许儿子不顾前途和名声。
“房子的事,我会给轻纺厂的厂长去个电话。”沈万山摘下老花镜,语气不容置喙,“房子可以分,但只能分单身宿舍。”
刘慧珍这才鬆了口气。
单身宿舍只有十几平米,还是集体走廊,想一起住,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没有。
这套房子,绝对不能让他们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