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风吹过半山腰的果园,带著点桃树叶子的清苦味。
“怎么不说了?”苏念荷急著听下文,身子往前凑了凑。
沈淮看著近在咫尺的脸,白净水灵,嘴唇因为刚才吃了早桃,还透著水润的红。
“我刚才说过,我收学费很贵。”沈淮嗓音低了下来。
苏念荷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他之前说的“亲属价”。
她脸颊上的温度慢慢升了起来,想往后退。
沈淮没给她机会,另一只手直接扣住她的后腰,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
“沈淮,贺大哥在下面呢。”苏念荷两只手抵著他的肩膀,压著嗓子抗议。
“他在河沟里摸鱼,上不来。”沈淮下巴抵在她发顶,“学费还没交,今天这课没法往下讲。”
苏念荷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耍流氓的做派弄得没了脾气。
这男人算起帐来一套一套的,要起好处来也是理直气壮。
“那你先说,去哪摆摊。”苏念荷试图討价还价。
“先交学费,抱一会。”沈淮寸步不让。
两人在草地上僵持著。
最后还是苏念荷败下阵来。
沈淮紧紧抱了她一会,轻吻落在她额头。
“好了。”
“江市轻纺厂,南门。”沈淮平復著呼吸,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补全,“那里是女工下班的必经之路。你下午五点半过去,把摊子支在路灯下面。”
苏念荷好半天才把这几句话听进耳朵里。
“轻纺厂南门?”她反应过来,“那不是你上班的地方吗?”
“对。”沈淮看著她,“在我眼皮子底下摆摊。有什么麻烦,我能第一时间过去解决。”
他连摆摊的地点都挑好了,既能赚钱,又能把她护在自己的地盘里。
苏念荷心里涨得满满的。
她不知道別人处对象是什么样,但沈淮处对象,是把路铺平了,把帐算清了,再把她稳稳噹噹地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谢谢你。”苏念荷声音软糯,这句谢是真心的。
沈淮听见这三个字,眉头挑了一下。
“处对象不用说谢。”他把人拉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真想谢,晚上回我房间好好学认字。”
苏念荷脸又红了,乖乖点头。
沈淮站起身,顺手握住苏念荷的手腕,把她从铺在地上的浅蓝色衬衫上拉了起来。
沈淮牵著她的手,走到草地边缘,指著山下。
“看那边。”沈淮开口,声音在半山腰的风里很清晰。
苏念荷顺著他的手看过去,底下是江市的城区,楼房高高低低,江水绕著城转。
“江市大吗?”沈淮问。
苏念荷老实点头:“大。我刚来的时候,走在街上都怕迷路。比柳河村大太多了。”
沈淮捏了捏她的指尖。
“江市其实很小。”
“出了江市,有省城。出了省城,有特区,有沪市,有首都。国家很大,外面的世界也很大。”
苏念荷听得发愣。
这些地名她只在村里的大喇叭或者別人的閒聊里听过,对她来说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遥不可及。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现在就去考个大学。”沈淮偏过头,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以后的人生,可以有很多种活法。”
苏念荷转过头看他,没太明白。
沈淮抬起手,把她散在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你当初从柳河村逃出来,是为了躲你那个酒鬼爹,躲那个二婚的老男人。”沈淮说得很直接,“你来城里当保姆,是为了有一口饭吃。你现在想跟著贺建军去拿货摆摊,是为了有自己的钱。”
苏念荷没吭声,因为沈淮说的全对。
她走的一步步,全是被逼出来的。
“这没什么不对。”沈淮大掌贴著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身前揽了揽,“但我希望,你以后做决定,不是因为害怕,不是为了躲避。”
男人的体温透过白背心传过来,烫得苏念荷心口热乎乎的。
“你是个年轻姑娘。”沈淮继续说,“你可以想嫁人,可以想处对象。但我希望,你嫁人是因为你喜欢那个人,你想跟他过日子,而不是觉得找个男人就能有个依靠,就能不再被你爹抓回去。”
苏念荷手指揪著格子衬衫的衣角。
从小到大,村里人教她的都是女人要认命,要找个汉子依靠。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可以为了自己喜欢去选。
“你要是去看看其他地方,见见外面的世面,也许你会发现自己真正喜欢干什么。”沈淮嗓音低沉,带著引导的意味,“除了摆摊卖头花,你可能还会喜欢別的。”
苏念荷仰起头看著沈淮。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她声音很小,带著长期以来的不自信,“我没读过书,连江市的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你刚才说教我认字,我都不敢当真。”
“你可以。”沈淮回答得乾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我沈淮说话,什么时候掺过假。有我在,你想干什么都可以。”
半山腰的风吹得桃树叶子哗啦啦响。
山底下隱隱传来贺建军的嗓门,不知道在河沟里瞎嚷嚷什么。
沈淮没理会底下的动静,指了指面前空旷的山谷。
“把你想干的事,喊出来。”沈淮提议。
苏念荷嚇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这怎么能喊,万一被人听见多丟人。”
“这儿除了我,没人听见。”沈淮拉著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贺建军在河沟里,隔著半座山,他就算长了顺风耳也听不清。你喊出来,就当是给自己定个目標。”
苏念荷还是不敢,脸颊红透了,脚底像生了根一样不肯动。
沈淮看著她这副胆小怕事的样子,直接鬆开她的手。
他双手拢在嘴边,面向开阔的山谷,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沈淮——”
男人的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山谷间迴荡。
苏念荷惊得去拉他的胳膊,生怕他喊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沈淮反手把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继续拢在嘴边,声音更大了。
“要和苏念荷处一辈子对象!以后带她过好日子!谁也別想欺负她!”
回音一遍遍传回来。
苏念荷整个人都傻了。
市长家的公子,平时冷得跟冰块一样的大技术员,现在居然在半山腰上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扯著嗓子喊这种话。
她脸红得快要滴血,两只手去捂他的嘴。
“你別喊了!”苏念荷急得跺脚,“別人真听见了!”
沈淮顺势拿下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里。
“我喊完了。”沈淮低头看著她,“该你了。”
苏念荷咬著下唇,心跳得像擂鼓。
沈淮刚才的喊声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种毫无顾忌的直白,那种把她大大方方放在未来的篤定,让她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
“我……”苏念荷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点声。”沈淮催促,“目標说得越响,越容易实现。”
苏念荷转头看著山谷,又看了看身边的男人。
他正坦然地看著她,等著她。
苏念荷深吸了一口气,学著他的样子,双手拢在嘴边。
“我很开心——”
她第一句喊出来,声音还有点发颤,但紧接著胆子就大了起来。
“能和沈技术员在一起!”
沈淮在旁边听到这个称呼,眉心跳了一下,伸手捏住她的后颈:“叫名字。”
苏念荷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乾脆不管不顾地重新喊。
“我很开心能和沈淮在一起!”
这一次,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在果园上方飘荡。
“我希望下个月发工钱顺顺利利!”
“希望摆摊能赚大钱!一天赚三块!”
她把沈淮给她算的帐也加了进去,越喊越起劲。
“我希望以后能去看看更远的地方!不用再怕我爹!”
苏念荷喊完最后一句,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气。
她转过头,看著沈淮。
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因为激动出了一层细汗。
沈淮静静地看著她。
平时温顺得像只小猫的人,这会儿张牙舞爪的,透著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他喉结剧烈滑动了两下,直接扣住她的后腰,用力一按。
两人撞在一起。
苏念荷的惊呼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他低头堵了回去。
他在半山腰的风里吻她,带著一种毫不掩饰的狂热和占有欲。
苏念荷双手抓著他白背心的边缘,被亲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只能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男人的体温高,手臂箍在她的后腰上,力道大得让她根本挣不开。
“目標喊完了。”沈淮稍微退开一点,嗓音哑得不像话,呼吸全洒在她脸上,“以后就照著这个目標去干。”
苏念荷软绵绵地靠著他,脑子晕乎乎的,只能胡乱点头。
“那个……”苏念荷找回一点理智,“摆摊赚大钱是目標,去更远的地方也是目標。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你刚才喊的那个,也是我的目標吗?”苏念荷小声问,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著圈。
沈淮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按在心口。
“当然是。”沈淮理直气壮,“和我在一块儿,是你最核心的目標。没有这个,其他免谈。”
苏念荷被他这种霸道不讲理的话逗笑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还强买强卖。”
“就强买强卖了。”沈淮捏著她的下巴,又亲了一下,“学费还没收够,再亲一下。”
两人在半山腰腻歪了好一会儿,直到底下传来贺建军跑过来声嘶力竭的喊声。
“老沈!嫂子!鱼烤好了!你们俩在上面孵小鸡呢半天不下来!”
苏念荷嚇得赶紧推开沈淮,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格子衬衫,把被风吹乱的头髮理好。
“快走吧,贺大哥叫我们了。”她催促道。
沈淮满脸不爽,捡起地上的浅蓝色衬衫穿上,慢慢悠悠地扣扣子。
“这果园风水不好,下次不来了。”沈淮给出评价。
苏念荷在旁边偷笑,率先顺著土路往下走。
她走在前面,脚步比上山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江市很大,国家很大,世界也很大。
她有沈淮,她有摆摊的计划,她真的可以去看看。
沈淮走在她后面,看著她轻快的背影。
他走快两步,极其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握在掌心。
两人顺著果园的土路,一路往河沟的方向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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