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缓的交谊舞曲里,苏念荷和鲁义面对面站著。
鲁义像个木头人,双手虚虚地悬在半空,离苏念荷的腰还有两寸远。
他手心里全是汗,眼睛死死盯著脚下,生怕一脚踩坏了苏念荷的布鞋。
苏念荷更紧张。
她不敢抬头,只跟著鲁义的步子往左挪一步,再往右挪一步。
俱乐部大门外,一辆二八大槓在夜色中急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淮单脚支地,把自行车停在墙角,迈著长腿大步走进了俱乐部大厅。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敞开两颗扣子。
他平时在厂里总是穿著整洁的工装或者中山装,这副冷硬中透著几分急躁的模样,和平时大不相同。
大厅里人声鼎沸。
在角落的长桌旁,李铁军正和李莲花聊得火热。
他正说到自己当兵时的趣事,一抬头,正好看到从大门走进来的沈淮。
李铁军愣住了。
他这个老战友平时最烦这种相亲联谊的场合,连厂长亲自开口邀请他都不来,今天怎么破天荒地跑这儿来了?
“老沈!”李铁军扯著嗓子喊了一声,抬起手挥了挥。
沈淮根本没听见。
他眼睛在拥挤的大厅里扫了一圈,不到两秒钟,就锁定了舞池边缘的那个浅黄色身影。
太扎眼了。
哪怕她一直低头,依然让周围几个男工人的视线频频往她身上飘。
而在她面前,还站著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
那男人的手就虚搭在她的腰侧。
沈淮下頜线绷紧,迈开长腿,直接拨开挡在前面的人群,朝著舞池的方向走去。
李铁军顺著沈淮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那个穿著浅黄色连衣裙的姑娘身上。
这一下,他脑子突然反应过来。
他想起来了!
怪不得刚才一进门就觉得这姑娘眼熟。这不就是前两天沈淮让他托南省战友去查的那个柳河村的村姑,苏念荷吗!
照片上的两根麻花辫变成了现在披散在肩头的黑髮,那张白净水灵的脸蛋,和档案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李铁军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淮为了这个乡下姑娘,连关係都动用了,今天居然还追到了联谊会上。
这哪是来视察工作的,这他妈是来抓人的!
李莲花见李铁军不说话了,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一个高大冷峻的男人大步走向苏念荷。
“哎,那不是……”李莲花话还没说完,就见那男人已经走到了苏念荷身边。
舞池里。
苏念荷正低著头数步子,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冷了下来。
一种熟悉的、清爽的皂角味混著夜风的凉意,直直地钻进她的鼻子里。
她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抬起头。
沈淮就站在她旁边。
他比鲁义还要高出一点,冷峻的五官在彩色灯泡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凌厉。
他视线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她领口,然后冷冷地落在了鲁义虚悬的手上。
苏念荷嚇得往后退了半步,脚下一乱,左脚直接绊住了右脚,身子往旁边一歪。
鲁义见状,赶紧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还没等鲁义碰到她,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掌已经先一步攥住了苏念荷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扯。
苏念荷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直接撞在了沈淮白色的衬衫上。
浓烈的果香瞬间在两人之间炸开。
沈淮喉结滚了滚,揽在她腰间的手收紧。
隔著薄薄的的確良布料,他能清楚地感受她因为惊嚇而急促的心跳。
鲁义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下。
他看著眼前突然冒出来的沈淮,眉头皱了起来。
“沈同志,你干什么?”鲁义虽然老实,但不怕事,他上前一步,挡在苏念荷面前,“这位女同志是跟我一起来跳舞的,你別动手动脚的。”
沈淮抬起眼皮,看了鲁义一眼。
“翻砂车间的鲁义?”沈淮语气平淡,却带著上位者的威压。
鲁义愣了:“你认识我?”
“嗯,我是厂里的技术顾问,沈淮。”
鲁义当然知道,厂里谁不知道沈技术员的大名,那可是连厂长都要客客气气对待的红人,就是没想到对方知道自己。
他也知道自己刚刚太冲了。
“沈技术员。”鲁义態度恭敬了些,但依然没有退让的意思,“就算是技术顾问,也不能隨便拉扯女同志。苏同志脸皮薄,你这样会嚇著她。”
苏念荷被沈淮揽在怀里,听到鲁义替她出头,心里一慌,赶紧伸手去推沈淮的胸膛,小声说:“沈技术员,您怎么来了……您先放开我。”
她现在被沈淮一嚇,那甜香味越来越浓。要是再这么贴著,別人肯定能闻出来。
沈淮没鬆手,反而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他看著鲁义,声音很冷:“她不是你们厂的女工。她是我家雇来照顾孩子的保姆。家里孩子哭得厉害,我大哥大嫂都不在家,我妈让我来接她回去。”
藉口找得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鲁义一听是主家来叫人,而且是回去照顾孩子,顿时没了脾气。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舍地看著苏念荷:“苏同志,那你先回去忙吧。今天……今天挺高兴的。”
苏念荷从沈淮怀里挣脱出来,胡乱理了理被弄皱的裙摆,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低著头对鲁义说:“谢谢你,鲁大哥。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头去找李莲花。
李莲花早就被李铁军拉到一边去了,这时候哪敢上来触沈淮的霉头,只能隔著老远冲她挥手,示意她赶紧跟著走。
“走吧。”沈淮没再多看鲁义一眼,转身往外走。
苏念荷抱著那个旧帆布包,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一样,亦步亦趋地跟在沈淮身后。
出了俱乐部的大门,夜风一吹,苏念荷才觉得稍微喘上了一口气。
沈淮走到墙角,单手把那辆二八大槓推了出来。
他跨上车,一条长腿支在地上,回头看著还站在台阶上的苏念荷。
“上来。”
苏念荷看著自行车后座,有些迟疑。
大晚上的,她穿著这么紧身的裙子,要是坐在沈淮的自行车后座上,两人离得那么近。
而且,要是被大院里的人看到,刘慧珍和王丽萍还不知道要怎么看她。
“沈技术员,我……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了。”苏念荷两只手抓著包带,“这里离大院也不远。”
沈淮脸色沉了下来。
刚才在里面跟那个叫鲁义的黑大个跳舞的时候怎么不怕?现在让他带一段路倒开始避嫌了?
“平安在家闹脾气,你要走回去?”沈淮找了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苏念荷一听沈平安哭了,心里一急,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赶紧走下台阶。
她侧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死死抓著车座底下的铁槓。
“坐稳了。”沈淮低声说了一句,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地滑了出去。
夜里的街道没什么人,两旁的梧桐树影不断往后退。
自行车骑得不快,但风还是把苏念荷身上的甜果香味一点点吹到了前面。
沈淮挺直了后背,双手握著车把。
那股甜腻的味道像是有生命一样,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想起刚才她穿著那条黄裙子,跟那个鲁义站在一起的画面。
“今天怎么穿成这样?”沈淮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
苏念荷坐在后座,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回答:“是王嫂子给我的。她说去联谊会不能穿那些旧褂子,丟沈家的脸。就拿了这条她以前穿不上的裙子给我。”
沈淮冷笑一声。
王丽萍那点心思,他清楚得很。
“以后別穿了。太紧了,不合身。”
苏念荷脸上一热,赶紧点头:“我知道了。我回去就换下来。”
她也不想穿,勒得她难受。
想到刚才她双手护在身前,前面有个不大不小的坑洼,沈淮骑著车,没注意避开。
自行车前轮碾过坑洼,车身猛地顛簸了一下。
“啊!”苏念荷惊呼一声,身子失去平衡,往前一扑。
她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沈淮的腰。
脸颊直接贴在了他宽阔坚实的后背上。
沈淮握著车把的手猛地一紧,自行车在路上画了个“s”形,好不容易才稳住。
苏念荷嚇坏了,赶紧鬆开手,往后缩了缩。
“对不起,对不起……”她声音里带著哭腔。
沈淮没说话,只是呼吸变得异常沉重。
他把车速放慢,在离市委大院还有一条街的胡同口停了下来。
他单脚支地,转过头看著坐在后座上的人。
借著胡同口微弱的路灯,他清楚地看到那件浅黄色的裙子,衬得她更招人。
“你……”沈淮声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