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然房间的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钟。
陈楚竖起耳朵,確认里面的脚步声远去了,然后一把抓起手机,飞快地打开外卖软体。
烧烤,小龙虾,烤茄子,牛肉串,羊肉串,鸡翅,韭菜……
下单。
半个小时后,外卖到了。
陈楚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接过那一大袋塑胶袋,又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把袋子放在茶几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红油辣椒的香气瞬间炸开,整个客厅瀰漫著孜然和辣椒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然后戴上一次性手套,掰开一只小龙虾的虾壳。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臥室门口探出头来。
陈夏雨揉著眼睛,光著脚丫站在走廊口,身上穿著那件浅蓝色的小睡裙,头髮睡得乱蓬蓬的。
她闻著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香味,小鼻子动了动,然后看到了茶几上那红彤彤的一堆东西。
“霸霸……”
陈楚转过头,愣了一下:“吵醒你了?”
陈夏雨摇了摇头,踩著光脚啪嗒啪嗒地走过来,爬到他旁边的沙发上,跪坐著,看著茶几上那一堆吃的。
她没有伸手去拿,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
陈楚掰了一只小龙虾,把虾肉剔出来,正要往嘴里塞,忽然看到陈夏雨伸出手,拿起一只小龙虾。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学著他的样子,笨拙地剥开虾壳。
她的手指还太小,虾壳又硬又滑,剥得很吃力。
她很认真,小眉头皱著,一点一点地把虾壳剥开,露出完整的虾肉。
然后她举起那只剥好的虾,仰著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陈楚:“霸霸,吃!”
陈楚看著她手指上沾著的红油,和那只剥得歪歪扭扭但完完整整的虾肉,愣了一秒,然后张嘴吃掉:“好吃!我家小囡囡太懂事了!”
陈夏雨高兴地眯起眼睛,又拿起一只小龙虾开始剥。
弹幕一片哀嚎。
【畜生啊!!!为什么要让我女儿给你剥虾!】
【把虾还给他!我叫你把虾还给他!】
【五岁的女儿给爹剥虾,这爹是人啊?】
【虽然但是,妹妹剥得好认真哦……】
【这一幕真的很温馨啊,女儿给爸爸剥虾,爸爸开心地吃掉。】
【温馨什么温馨!那是我的女儿!陈楚你放开她!】
陈夏雨又剥好了一只,举起来往陈楚嘴边送。
陈楚张嘴吃掉,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囡囡不吃吗?”
陈夏雨摇了摇头,小声说:“霸霸吃。”
陈楚看著她那张认真又满足的小脸,正要开口说点什么,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陈子然站在走廊口,头髮乱糟糟的,脸上还带著起床气的痕跡。
他看著茶几上堆成小山的烧烤和小龙虾,还有正戴著一次性手套、满嘴红油的老爹,以及坐在旁边正专心致志剥虾的妹妹,沉默了三秒钟。
“不是……”他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有你这么当爹的吗?”
陈楚咬著虾肉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转过头,和陈子然四目相对。
沉默了大约两秒钟,他面不改色。
“你醒了?正好,老爹给你点了宵夜。”
“我本来是要睡的!”陈子然走过来,看著那一桌子的残骸,“不对,你为什么要背著我吃烧烤?”
“怎么是背著你呢?”陈楚放下手里的小龙虾,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是老爹对你的一个考验。”
“……什么考验?”
“考验你的警觉性。”陈楚一本正经地说,“你看,大晚上的,你睡著了之后,老爹点了一堆烧烤,这像不像一个潜入任务?你的目標就是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发现餐桌上的食物。事实证明,你很优秀,你的饭侦查能力堪比兵王了。”
陈子然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你管这个叫考验?”
“当然。”陈楚把一只完整的烤鸡翅推到他面前,“来,这是奖励。”
陈子然低头看著那只烤鸡翅,金黄微焦,孜然和辣椒粉均匀地洒在上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还算你有点良心。”他拿起鸡翅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味道確实不错。
他嚼了两下,走到厨房拿了一副碗筷出来,又拿了一只空碗,剥了几只小龙虾放进碗里,推到陈夏雨面前:“別光给老爹剥,自己也吃。”
陈夏雨看了看碗里剥好的虾肉,又看了看陈子然,抿著嘴笑了一下,小声说:“谢谢鸽鸽。”
陈子然板著脸,没有回答,但夹菜的动作明显更勤快了。
弹幕笑成一片。
【儿子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刚才还说“背著我吃烧烤”,现在鸡翅都啃上了!】
【“你管这个叫考验?”,陈子然已经看透了他爹的本质。】
【这个家庭氛围真的好,老爹偷吃被发现,也能变成一场父子互动。】
【对比一下李乐乐家,我觉得陈楚家虽然看起来没规矩,但每个人都很放鬆。】
【李乐乐家规矩多,但每个人都绷著一根弦。】
画面切换。
李乐乐家。厨房的灯亮著。
李乐乐妈妈站在灶台前,锅里烧著水,水开了,她下了一把掛麵,又从一个纸盒里拿出一颗鸡蛋,那是一颗土鸡蛋,个头比普通鸡蛋小一些,蛋壳上还沾著一点乾草屑。
她小心翼翼地在碗沿上磕开,把鸡蛋打进沸水里,看著蛋白在热水中慢慢凝固定型,然后用漏勺捞起来,臥在麵条上。
“乐乐,出来吃宵夜了。”
李乐乐从房间里走出来,坐在餐桌前。
面前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麵条,上面臥著一颗荷包蛋,几片青菜,汤色清亮。
妈妈坐在对面,没有给自己盛一碗,只是看著她吃:“快吃吧,这鸡蛋是从老家拿过来的土鸡蛋,有营养,补脑的。我和你爸都捨不得吃,存著拿来给你吃。”
李乐乐握著筷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她夹起一筷子麵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又夹起一筷子。
“妈,你也吃。”
“我不吃,我不饿。这是给你补脑的。”
刚吃了两口。
妈妈又在边上絮絮叨叨的念了起来。
“我们以前哪有这条件啊。”
“鸡蛋一年才吃一次,都捨不得吃……”
李乐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弹幕又吵起来了。
【不是,我不懂,现在谁还差一个鸡蛋啊?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说呢?】
【一个补脑的土鸡蛋,说得跟什么天材地宝一样……】
【你们不懂,这就是父母的爱啊。自己捨不得吃,留给孩子吃,这才是伟大啊!】
【伟大是伟大,但孩子吃得压力多大啊。一口鸡蛋配一句“我们都捨不得吃”,这谁吃得下去?】
【对啊,父母都捨不得吃给孩子吃,说几句怎么了?你们连这都要喷?】
【不是不让说,但你每吃一口都提醒一句“这是我省下来给你的”,那孩子吃的不是鸡蛋,是债。】
演播室里,赵水蓝放下手里的保温杯:“母亲对她这么好,她却不领情,连一碗麵都吃不完。现在的孩子真的是不懂得感恩。”
周震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相反觉得,她不是不领情,她是吃不下去。”
赵水蓝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这位母亲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孩子,你欠我的。”
周震阳推了推眼镜,“『我们捨不得吃』、『这是给你补脑的』,这些话听起来是关心,但落在孩子耳朵里,每一句都是在说『你要努力,你要报答我,你不能辜负我的付出』。”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对,事实没错。但事实有时候也会压死人。”
周震阳的继续说道,“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每天背负著『父母为我付出了所有,我必须用成绩来回报他们』这种念头活著,你不觉得这太沉重了吗?”
……
画面切回陈家。
客厅里,烧烤和小龙虾已经被扫荡了一大半。
陈夏雨靠在陈楚身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但手里还攥著一只没剥完的小龙虾。
陈楚从她手里把小龙虾拿过来,三两下剥好放进自己嘴里,然后用湿纸巾擦了擦她的小手。
“困了就睡吧。”
陈夏雨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一歪,靠在他胳膊上就睡著了。
陈楚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起来,走回臥室,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关灯走出来。
陈子然已经把桌上的残骸收拾乾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