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田大牛的话后,马组长只觉得胯下一股热流,顺著裤腿在往下淌。
他活了三十多年,经歷过文斗武斗,也挨过批斗,自问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今天这完全不一样。
被一个傻子拿枪顶著脑门,那是真的绝望!
傻子听不懂道理,看不懂脸色,不会权衡利弊。
你跟他讲政策,他听不懂;你跟他讲后果,他不在乎;你就是把天王老子搬出来,他该扣扳机还是会扣。
甚至……傻子杀人都他妈不用偿命的!
马组长全身都抑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那个……那个……阿生是吧?”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乖,把枪还给叔叔。这玩意儿不好玩,会走火的。”
杨天生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山泉水,却又深不见底。
马组长在杨天生的眼神里看不到愤怒,看不到仇恨,甚至看不到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平静。
“枪……”杨天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能拿枪对著我们屯的人。”
马组长连忙点头:“不对了不对了,我发誓再也不拿枪对著你们屯的人!你把枪给我,我马上就走!”
“你走了,还来吗?”
“不来了!不来了!再来我就是王八蛋!是狗娘养的!”
杨天生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马组长这番话的真假。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快如闪电,直奔马组长。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
跟著杨天生回来的大猫,一口咬在马组长的小腿上,锋利的牙齿穿透裤腿和皮肉,猛地一甩头,“嘶啦”一声,马组长小腿上一块巴掌大的肉,被它生生撕了下来。
鲜血喷涌而出,触目惊心。
马组长“扑通”一声摔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
大猫叼著那块肉,几个纵跃跳上房顶,蹲在瓦片上,金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下面的人。
它把肉放在瓦片上,用爪子按住,低头啃了两口,像是在享受一顿美餐。
“这是哪里来的畜生?你们还愣著干什么!给我追!抓住它!打死它!”
马组长声嘶力竭地喊著。
几个市管会队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动。
那东西有狼狗那么大,一口能撕下小腿肉,追上去找死吗?
“马……马组长,那玩意儿好像是猞猁,它速度非常快,就算是老猎人也很难追得上……”
一个队员小心翼翼地跟马组长解释。
“废物!都是废物!”马组长疼得脸都拧成了麻花,“扶我起来!去医院!快送我去医院!”
两个队员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
马组长一条腿不敢著地,血顺著裤腿往下滴,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刺目的红点。
“走!走!”
他咬著牙,扭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杨天生,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枪,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开口要。
枪丟了可以再配,命丟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撤!”
一声令下,七八个人灰溜溜地往村口走。
两个队员架著马组长,一瘸一拐,狼狈至极。
那个被叫来带路的石头沟屯民兵田大牛,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杨天生一眼,目光复杂。
他记得这个傻子。
以前见人就咧嘴笑,流著口水,连自己名字都说不清楚。
可刚才那个拿枪顶脑门的年轻人,哪里有半点傻样?
田大牛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市管会的人走了。
靠山屯的人却还站在原地,一个个瞪大眼睛看著杨天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生……他……他不傻了?”有人小声嘀咕。
“刚才那话说的,条理清楚得很,哪里像傻子?”
“而且他胆子也太大了,敢拿枪顶著干部的头……”
杨援朝最先回过神来。
他走到杨天生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枪拿过来,关上保险,別在自己腰后。
“天生,这东西不能乱拿。回头我交到公社去。”
杨天生点点头:“谢谢杨叔。”
杨援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胆量。”
这一拍,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
“阿生!”
刘桂兰从院子里衝出来,一把抱住杨天生,上上下下地摸,像是在確认他是不是完整的。
“你昨晚去哪儿了?你有没有吃东西?你冷不冷?你……”
“娘,我没事。”杨天生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事晚点儿再跟你说。”
“三哥!”
一个软乎乎的小身子扑过来,抱住杨天生的腿。
杨小禾仰著脸,眼睛哭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小花猫。
“三哥,你去哪儿了?我醒来看不见你……我以为你走丟了……”
杨天生蹲下来,把小禾抱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泪。
“放心吧,三哥不傻了,以后永远不会走丟。”
杨天生抱著妹妹,转过身,对著大槐树下的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
“各位叔伯婶娘,谢谢你们。”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
“今天要不是你们拦著,我家就被抄了。我娘和小禾不知道会受什么罪。这份恩情,我杨天生记在心里了。”
“天生你这孩子,说这就见外了!”一个老汉喊道,“咱都是一个屯的人,你们家的事就是咱屯里的事!”
“对对对!一个屯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杨天生直起身,又对杨援朝鞠了一躬:“杨叔,谢谢你。要不是你领著大家顶著,市管会那帮人早就衝进去了。”
杨援朝摆摆手:“我是队长,应该的。倒是你……”
他打量著杨天生,“天生,你是不是……好了?”
这话问得含蓄,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什么。
杨天生笑了笑,笑容乾净明朗,没有半分以前的呆滯。
“好像是好了很多,但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犯。”
杨天生故意留了个余地。
万一以后再遇到刚才的情况,他还可以继续装傻子。
“好,好。”杨援朝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你能好起来,你娘也能轻鬆些。”
刘桂兰站在旁边,默默擦著眼泪。
她看得出来,阿生是真的好了。
那个她心疼了十八年的孩子,终於不用再被人叫傻子了。
杨天生走到母亲面前,轻声道:“娘,咱们进屋说话。”
他把小禾放下来,拉著母亲的手进了屋。
屋里灶台边,堆著三大木盆狼肉。
杨天生一看那狼肉,便知道是昨晚父亲被狼群包围时,师父出手斩杀的那些狼。
他想了想,对刘桂兰说:“娘,我想把咱家的狼肉,分给乡亲们。”
刘桂兰愣了一下,心中有些不舍。
杨天生看出了母亲的犹豫,轻声道:“娘,今天乡亲们帮了咱家大忙。要不是他们拦著,咱家什么都没了。再说……”
他压低声音,“您相信我,我现在有本事,绝不会再让您和小禾挨饿!”
刘桂兰看著杨天生的眼睛,杨天生的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篤定和沉稳。
她咬了咬牙,用力点头:“行,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