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娘小时候一样。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许南意歪了歪脑袋,盯著林清月的侧脸。
风吹过花海,红色花瓣掠过那张线条冷凌的面孔,冰蓝的眼瞳里映著漫天凤尾兰,表情却柔得不像话。
该说什么?
叫师尊?太亏了,这契约她压根没同意。
骂人?不敢,小洲还躺地上呢。
道谢?什么谢,这人强行绑了她当徒弟好吧。
许南意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林清月没在意她的沉默。
或者说,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许南意身上了。
那张带笑的面容忽地一僵,眉头拧起来,拧得很深,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撞了一下。
许南意看见她的眼底闪过一丝……痛。
林清月的身上又出现了重影,明明暗暗。
许南意瞳孔骤缩,犹犹豫豫道:“你……你没事吧。”
声音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轻。
林清月抬起头,对上那双写满惊惧的眼睛。
小丫头的脸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只受惊的幼猫,眼睛里没有退缩。
林清月笑了一下。
“乖。”
一个字。
紧跟著,一张金色的符篆拍在了许南意额头。
沉睡符。
灵力灌入眉心的瞬间,许南意的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林清月苍白的侧脸,和那只按在她额上、微发颤的手。
然后,黑暗。
……
地面上三个小孩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三张金符破空而出,没入沈西洲、巫祈月、小石头三人眉心。
小黑龙的竖瞳熄了光,龙身彻底瘫软,巫祈月僵硬的身体倒伏在树根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小石头翻了半个身,打起了呼嚕。
花田里安静了。
只剩风声,和林清月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她单膝跪地,把许南意轻轻放在凤尾兰花丛间,动作很小心,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站起来双手结印。
指节交错的瞬间,她的识海深处传来一声尖利的嘶吼,那东西已经顶开了三层封印,正疯了一样往外涌。
林清月闭上眼。
识海內。
漆黑的深渊底部,一团扭曲的墨色雾气正在膨胀,无数张嘴从雾气里撕裂出来,发出重叠的、刺穿神魂的哀嚎。
封印的金锁链一根接一根绷断,碎裂的金光像萤火虫一样四散坠落。
“又闹。”
林清月的声音在识海里迴荡,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七把噬魂刀从虚空中凝聚。
通体漆黑,刀身上篆刻著暗红的咒纹,每一把都吞过至少十位化神期修士的残魂,是她年少时做的蠢事,如今倒成了唯一能压这东西的器具。
她没犹豫。
七刀齐落。
不是砍向那团黑雾——是扎进她自己的识海。
剧痛从神魂深处炸开,像有人把她的脑子放在铁砧上反覆锤打,金色的识海水面裂开七道巨大的创口,血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来。
但那七把刀贯穿了识海底部,將黑雾死钉在最深处。
“啊啊——”
那东西发出的嚎叫震得整片识海都在颤抖。
林清月额头上青筋暴起,鲜血从七窍滑落。
她往下压。
再压。
黑雾在七把噬魂刀的绞杀下翻滚、撕扯、挣扎,最终被强行按入深渊底部,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一丝不甘的呜咽,沉入死寂。
林清月睁开眼,擦掉鼻血,指尖点上自己眉心。
一枚金色的符印从眉骨中浮现,缓缓被抽离出来,悬在指尖,光华流转,像一颗微型的太阳。
上苍祝福。
师承上苍一脉的传承印记,她这一脉只此一份,林清月低头看向花丛中熟睡的小丫头。
小傢伙的眉头皱著,睡著了还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小没良心的。”
她蹲下来,將那枚金色符印按在许南意的眉心。
金光没入,了无痕跡。
林清月长舒一口气,看来她真的得去一趟梦幻海域,净海针再不取来,下次她未必压得住。
而这丫头……不能跟在自己身边,至少现在不行。
林清月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四个小孩。
赤红的花瓣在脚下翻涌,渡劫期的身影一闪便没了踪跡。
花海重归寂静。
——
城北。
许愿趴在饭桌上,下巴搁在叠起的手臂上,眼睛在厨房和院门之间来回扫。
都快午时了,小凤凰出去一早上了,说好的“兜一圈就回来”呢?
不至於出事吧,这破地方最高的也就元婴,她闺女化神境,谁能动她?
除非……
许愿不让自己往下想了,正打算起身出门。
抬头,视线穿过厨房的门帘。
沈九渊繫著条藏青色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正把锅里的银丝鱼一条码在盘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筷子夹起调整鱼身的角度。
许愿刚想再看一眼门口——
一股椒盐和油脂混合的香味凑到了鼻尖。
她抬头。
面前的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白瓷碟,上面码著一排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鱼乾。银丝鱼的鱼苗,拇指长,裹著一层薄薄的椒盐。
沈九渊端著碗站在桌边,筷子尖夹著一条小鱼乾,递到了她嘴边。
围裙上沾了零星油点,脸上的表情称得上紧张。
“你……要不先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