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被爱才会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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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被爱才会流泪。

    沈九渊翻开旁边那本厚重的《妖族繁衍纪事》。
    视线顺著古老的文字一行行往下扫。
    文字记载极其详尽,甚至配有插图。
    【雌兽孕育幼崽,需抽骨剥丝,耗费大量本源与修为。產下幼崽之日,自身修为將断崖式下跌。】
    沈九渊修长的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指节微微用力,纸张被压出一道摺痕。
    许南意和小龙崽,是他亲自怀在腹中生下来的。
    怀胎期间剥离了多少神魂,抽乾了多少灵力,从渡劫后期硬生生跌落到大乘后期,这其中的惨烈,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
    按理说,他该怨恨。
    沈九渊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愿那张明艷张扬的脸。
    若是换作她呢?
    若是当初是许愿来孕育这两颗蛋,修为直接从渡劫后期掉到大乘后期。
    像她那样自幼就骄傲到骨子里、事事都要拔尖的人,真的能承受得住这种落差吗?
    绝对不能。
    沈九渊的思绪飘得很远,识海深处,莫名浮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影。
    一头璀璨的金髮,阳光倾洒下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耀眼的金纱。
    周遭明明是无尽的黑暗,她却站在那里,光芒万丈。
    骄傲,要强,绝不低头。
    她站在群山之巔,俯瞰万物,非他人之故,只因她是她。
    沈九渊揉了揉眉心,眉头不自觉地拧紧。
    很奇怪。
    这个人分明有著许愿的影子,可是……他却怎么也记不清与许愿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了。
    那段记忆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似乎是极其久远以前的事。
    久远到连岁月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不清。
    微不可闻的嘆息声在空旷的藏书阁里迴荡。
    沈九渊指腹摩挲著纸页,继续往下翻。
    【妖域奉行弱肉强食,雌兽產后虚弱,需立刻闭关。幼崽降生的前数月,皆由雄兽或雌兽母族倾力抚养,以防外敌覬覦。】
    那些蛰伏在暗处、拥有渡劫初期甚至中期修为的上古大妖,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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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九渊靠在宽大的椅背上,仰起头。
    若是五个月前,得知许愿修为大跌,他会怎么做?
    哪怕知晓对方是因为孕育幼崽,哪怕知晓那幼崽里流著他的血,他也会毫不留情地挥军南下,趁机踏平整个妖域。
    魔族,本就是靠趁人之危、踩著別人的尸骨活下来的。
    可是许愿没有,她明明可以在他跌落至大乘后期、虚弱不堪时,带妖族大军一举端了魔界。
    可她没有甚至……
    细细想来,这种趁人之危的下作事,她从没做过。
    沈九渊看著藏书阁穹顶繁复的阵纹,心底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居然觉得庆幸,庆幸当初怀揣著那两颗蛋是他自己。
    ……小凤凰和龙崽的父亲是自己
    那个在烂泥和血水中打滚、卑劣不堪的恶鬼,似乎也终於有了一个家。
    家……原来不是血肉横飞的屠戮场……没有冷冰冰的刽子手,而是一把能遮风挡雨的保护伞。
    第一次被人挡在身后,第一次,对这种温暖的关係產生了一种可耻的贪恋。
    许南意在修罗魔海受伤晕倒的那一刻,“生死”和“失去”这两个词,化作实质的利刃,狠狠贯穿了他的心臟。
    所以他想……
    哪怕笨拙,哪怕滑稽,他也想学著去经营这个家。
    他想让小凤凰和小龙崽,安安稳稳地在这把伞下长大。
    可是。
    视线重新落回那张写满字的宣纸上。
    那两只幼崽,似乎对他並没有半分眷恋。
    甚至躲著他,防著他,警惕著他,沈西洲寧愿和沈镜打闹,也不肯让他碰一下龙角。
    那一刻,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前半生造下的杀孽太多,惹得天怒人怨。
    老天故意让他看一眼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然后再毫不留情地收走。
    让他重新跌回无边无际的孤独里,一无所有。
    水镜前。
    许愿盘腿坐在软榻上,单手托腮,看著镜子里的画面。
    藏书阁里的魔尊大人,还捏著那支狼毫笔。
    紧接著,一滴透明的液体砸在硃砂字跡上,晕开一片模糊的红。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那个曾经徒手捏爆大妖头颅的沈九渊,居然伏在宽大的玉案上,无声地掉著眼泪。
    水滴打湿了宣纸,將那句【怎么哄小孩子开心?】糊成了一团红色的水渍。
    “娘亲。”
    沈西洲肉乎乎的小手揪住许愿的衣袖,脑袋凑过来,指著水镜里那个哭得肩膀耸动的男人。
    “他为什么突然掉金豆子了?”
    沈西洲歪著脑袋,满是不解。
    上辈子,他只见过沈九渊满身戾气、杀气腾腾的模样,何曾见过这般脆弱的场面?
    在他的记忆里,那个人永远冷冰冰的,连血都是冷的。
    许愿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停留在水镜上。
    记忆穿梭回几百年前。
    那时候,她还不是妖皇,沈九渊也不是魔尊。
    她偷偷溜进万魔窟,第一次见到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少年。
    浑身是伤,连一块好肉都没有。
    他用手指抠著坚硬的岩石,指甲翻卷,鲜血淋漓,却还是死死咬著牙,一声不吭地往上爬。
    那是一个从出生起,就被打上“恶鬼”烙印的人。
    许愿收回思绪,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龙崽头上那对还没退化的软角。
    “因为他在想,以前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小洲的事情,觉得对不起你。”
    沈西洲撇撇嘴,不置可否,把脸埋进膝盖里。
    许愿將小傢伙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上。
    “小洲……”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从来没有得到过爱的人,突然得到了爱,心里的悲伤就会被无限放大。”
    “不被爱是不会流泪的,被爱才会流泪。”
    “所以掉金豆豆不丟脸哦。”
    沈西洲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感受著那里平稳的心跳。
    许愿看著水镜中依旧无法平息情绪的沈九渊,轻轻嘆了口气。
    妖域的生灵,生长在浪漫而包容的母系族群中。
    她们对情感的感知极其敏锐,能捕捉到最细微的情绪变化。
    也正因为如此,她们更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那份包容,如同无边无际的海洋。
    能接纳所有的伤痕与不堪,能洗刷掉那些深埋在骨子里的自卑和恐惧。
    沈九渊在魔界那个吃人的地方待得太久了,久到他以为所有的关係都需要靠杀戮来维繫。
    如今突然掉进这样一个包容的温水里,自然会手足无措,患得患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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