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同志,您说的是那份《关於江西省鹰潭市贵溪市上清镇龙虎山天师府举办宗教活动(罗天大醮)的申请报告》吧。
不要误会——任何工作,都有一定的程序,需要一步一步地去审批,需要不同层级、不同部门的同志逐一核实、逐一签字。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不是针对谁。像这种宗教文化活动,性质比较特殊。虽然我们国家是坚持宗教信仰自由政策的,但也必须警惕和防范某些打著宗教旗號危害社会、製造恐慌的非法邪教组织。
所以在程序上,自然会严格一些。这不是针对某个小团体、小群体,更不是针对某个人。我们要相信组织,相信我们的同志。”
陆瑾听著这段话,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回答了他的问题——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心服口服但又不完全踏实的语气说道:“诸葛主任,您说得对。我陆瑾听明白了。”
诸葛明看著陆瑾的表情,知道这位老前辈心里其实还有疙瘩——他只是被道理说服了,但还没有被安心说服。
於是诸葛明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是那副温和而沉稳的调子,但话里的內容比刚才多了一层诚意和坦率。
“至於您说的公司跟天师府的合作行动报告——程序上是一样的。不过呢,有些事情確实需要做出改变了。这是党组织的决定。”
他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叉搁在桌上。
那道光柱正好落在他交叉的手指上,把他修长的指节照得清晰分明。
“这方面涉及到一些工作机密。陆瑾同志,您目前的级別还无法涉及这个层面。恕我不能详细告诉您——否则的话就是泄密。我身为党员干部,必须对得起党和国家的信任和栽培,不能做任何违反组织纪律的事。”
陆瑾听到这话,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皱眉,而是一种奇妙的、从未有过的体验——他活了快一百岁,头一回有人当著他的面说他“级別不够”。(这不就是不够格吗?)
但他没有炸毛。
因为人家说的是实话。
没有编瞎话骗他,没有打官腔糊弄他,更没有在他面前摆谱装逼——人家就是公事公办,一五一十地把规矩摆在他面前,告诉他这道门槛你迈不过去。
诸葛明看著陆瑾的表情变化,知道这位老前辈在消化刚才那番话的信息量。
他稍微放缓了语速,换了一个更亲近但依旧不失分寸的口吻,像是在跟一个值得尊重的老前辈分享一个不算秘密但需要保密的共识:“不过,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向您老透露一个总体方向——”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非物质文化遗產。”
诸葛明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来不是某个人、某个小团体、某个小群体的。而是属於国家的財產,属於全体人民的財富。”
陆瑾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有意思。
他皱著眉头,嘴里无声地念著“非物质文化遗產”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他听不太明白,但又好像听得很明白。
不太明白的是——国家到底想怎么定义这些传承了千年的技艺和术法?很明白的是——诸葛明已经明確告诉了他,这些东西不是谁家的私產,是国家的东西。
不,也不是不明白——正是因为太明白了,所以才更加困惑。
这种“明白了但又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明白对了”的感觉,让陆瑾的表情在短暂的几秒钟里经歷了困惑、恍然、迷惑、再恍然的几次微妙的切换,最后定格在一种“似懂非懂但我知道这事比我想像的大”的复杂表情上。
诸葛明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重新靠回椅背。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说。
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
陆瑾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他活了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走。
他站起身来,双手抱拳,微微弯腰行了一个简短的礼。
诸葛明起身还礼,然后目送陆瑾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再次轻轻合上。
……
北京,一家老字號涮肉馆。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清汤翻滚著冒泡,几盘羊肉卷在桌上摆著,旁边搁著两瓶开了盖的二锅头,一盘拍黄瓜和一碟花生米已经见了底。
徐四和竇乐面对面坐著,两人袖子都卷到了胳膊肘,脸上的表情在微醺和苦涩之间来回晃荡。
桌上已经空了一个酒瓶,另一瓶也下去了三分之一。
徐四拿起酒瓶给竇乐满上,动作殷勤而熟练,倒酒的时候瓶口贴著杯沿,一滴都没洒。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往前一递,语气里带著一种“这杯不喝就不是兄弟”的诚恳:“老哥,咱哥俩喝一个。今天不醉不归——借酒消愁!”
竇乐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杯相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他仰头闷了一口,烈酒滚过喉咙烧得他齜了一下牙。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认命般的清醒:“老弟,你也喝。不过有句话说得对啊——借酒消愁愁更愁。但今天这酒,必须得喝。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好过了,想喝都没时间喝了。一个不小心,都不够喝一壶的。”
徐四点了点头,把酒杯端起来看了一眼杯底那层透明的液体,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溶进这杯酒里。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豁出去的架势说了句“老哥不说了,都在酒里了——干了”,然后一仰头,整杯二锅头一口闷了下去。
白酒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他被呛得猛咳了一声,眼眶都红了,但硬是没皱一下眉头。
就在这时,徐四的手机响了。
铃声是一首老歌,在嘈杂的火锅店里不算刺耳但格外突兀。
他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是“三儿”。
他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渍,滑动接听,声音还带著刚喝完酒的粗糲:“喂,三儿,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徐三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每一个字都透著一股“出大事了”的紧迫感:“徐四,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