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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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暴起

    黄飞鸿筷尖疾落,“咄”的一声钉在桌面上,隨即立刻弹起。竹筷钉下去的位置距离茶碗不到一寸,但桌面震动几乎没有传到碗底。
    “好!”陈洪武脱口而出。
    这一下的精妙之处不在快,在收。
    钉下去的那一刻力量极猛,但筷子碰到桌面的瞬间,黄飞鸿的腕力已经收回了七成。
    所以桌面只受了三成力,震动来不及传到碗底就被截断了。这是虎鹤双形中“鹤啄”的高阶用法,点中即收,劲不扩散。
    陈洪武也来了兴致。
    他將筷子横持,改为形意拳的崩拳握法。
    筷子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拳面朝下,整条手臂从肩到腕绷成一张弓。
    “形意崩拳,黄师傅见过郭云深前辈演示,比我清楚。我今天打一个『半步崩拳』的起手式,请黄师傅指点。”
    话落。
    他的手臂在方寸之间骤然发力,筷尖从茶杯上方一掠而过,停住。
    茶杯没动。但茶碗里的茶水忽然溅出了一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黄飞鸿面前的桌面上。
    这一滴茶水,是劲力穿透茶碗的器壁,將震动直接作用在了水面上。跟之前黄飞鸿虎爪势余力盪水,如出一辙。
    黄飞鸿看著那一滴水渍,沉默了两秒。
    “陈师傅,”他缓缓开口,“你这份天资,是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最好的一个。十八岁能把劲力练到穿透外物、直入內里的地步,在我见过的人里找不出第二个。
    李书文三十岁才有这个火候,郭云深出狱之后又练了十年才到这个程度。像你这个年纪就有如此功夫,实在难得。”
    陈洪武收回筷子,搁在桌上。
    “黄师傅谬讚,雷音炼体之后,劲力渗透的速度会大大加快。我只是提前走了这段路,不是天资有多高。”
    黄飞鸿摇了摇头。
    “雷音是功法,不是天资。但能在这个年纪领悟雷音的真諦,本身就是天资。拳经上那句话,『虎豹雷音,內壮外强』,八个字多少拳师背得滚瓜烂熟,真正练出来的有几个人?你练出来了,就不必谦虚。”
    他说著,忽然站起身来。
    “来,咱们再搭一手。这次不是比输贏,是论拳。”
    黄飞鸿伸出右手。
    陈洪武也站起来,伸出右手。
    这一次的搭手和之前不同。
    两人的劲力不再相互试探,而是相互敞开。黄飞鸿的虎爪劲一层一层往里渗透,陈洪武的缠丝劲一圈一圈往对方的手腕上绕。
    两种劲力在两只手之间反覆交错,有时是虎爪劲穿透缠丝,有时是缠丝劲缠绕虎爪。你来我往之间,两人的手腕始终没有任何晃动,但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劲路在不停变化。
    “这一步,虎形化鹤形——”黄飞鸿劲路一变,虎爪的沉劲忽然提起来,变成鹤啄的轻灵劲,沿著陈洪武的手腕一路往上点。
    陈洪武的缠丝劲在千钧一髮之际旋转了半圈,將鹤啄劲的劲路方向带偏,便卸了这一下。
    “好缠丝。”黄飞鸿由衷说道,“你的缠丝劲已经把『听劲』两个字融进去了。沾手便能听,听劲便能化。这是太极拳化劲的心法,你用在了八极拳的劲路上。”
    “黄师傅的虎鹤转换也不慢。”陈洪武说,“虎形转鹤形,中间居然没有任何停顿。一般人刚劲打完转柔劲,至少要调整一次呼吸,你是一口气连下去的。”
    黄飞鸿收手。
    “这口气,练了二十年。”他感嘆道,“刚柔转换最难的,就是中间那一瞬间的衔接。
    第一次转换是练千百次之后的下意识反应,虎和鹤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劲路,要在出手途中完成转换,中间不能停顿,一停就断,一断就破。
    这二十年里跟人交手,只要对方逼得我在中途停顿半拍,那一场我多半要输。”
    “形意拳里有句话,叫『硬打硬进无遮拦』。”陈洪武说,“练到后来,其实和洪拳的桥手硬马,没有两样。”
    黄飞鸿点头:“形意的刚,洪拳的硬,八卦的走,太极的化。”
    “终究是一样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坐下喝了一口茶。
    “八极拳里有一套金刚八式。”陈洪武放下茶杯,“其中一式叫『撑捶』,这个动作练的不是打人,是练自身的骨架对位。
    两脚平行站桩,膝盖微屈,尾閭前卷,腰脊后撑。一前一后,把腰椎一节一节拉开,让骨缝之间產生负压,气血自然灌进去。每天站半炷香,腰伤能缓解不少。”
    他说著站起身,做了一个示范。
    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尾閭往前一收,整条脊椎从下往上逐节撑开。
    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竹子在火里爆节。
    然后他收势站直,重新坐下。
    “撑捶的要点是『上有绳系,下有木撑』。”陈洪武说,“头顶百会穴往上,脚底涌泉穴往下,腰在中间做反弓。反弓一拉,腰椎后面的筋膜就绷紧了。
    筋膜一紧,骨头之间的压力就小,气血就通。拳经上叫『开胯坐髖,腰椎反弓』。八极拳的很多发力都靠这个反弓劲,但它的另一个作用是养腰。”
    黄飞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身上这腰伤缠了他多年,膏药、药酒、推拿、针灸,各种偏方都试过。
    能缓解,但断不了根。因为腰伤的根本问题不在肌肉,在骨头。
    骨头裂过之后没有完全復位,腰椎之间的间隙比正常人窄,一发力就压迫神经。
    但陈洪武说的金刚八式,刚好对症。
    “有意思。”黄飞鸿站起身来,学著陈洪武刚才的姿势,也站了一个撑捶桩。
    他的腰伤让他很难做到標准姿势,尾閭前卷的时候,腰椎传来一阵酸痛,但他咬著牙没有鬆劲。
    撑了不到半分钟,酸痛感开始减轻,一种久违的通透感从腰椎处向上下扩散。
    黄飞鸿收了势,重新坐下,面色肃然,拱手谢道:
    “陈师傅,这一式撑捶,价值千金。”
    陈洪武摇了摇头:“一个桩功而已,不算什么。”
    “若是能在接下来和日本人的比武中助益一二,也算是陈某人的心意了。”
    黄飞鸿正色道:“北派的拳架子,最重的就是桩功。八极拳的两仪桩,形意拳的三体式,太极的无极桩,八卦的转掌桩,这些桩功是北派的命根子。
    外人想学,磕三年头不一定教得全。你今天把金刚八式的撑捶桩拆开了给我看,这是真传。”
    他顿了顿。
    “我不能白拿你的东西。”
    黄汉森轻咳了一声,上前一步。
    “爹,陈师傅,外头的宴席快结束了。宾客已经走了大半,剩下几桌都是自家人。汝棉师兄在外面候著,问二位是不是要出去了。”
    黄飞鸿看了一眼窗外,点了点头。
    “时候確实不早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陈师傅,今晚一敘,畅快得很,还得了陈师傅一式真传,算我占便宜了。
    明日陈师傅若是有空,可到宝芝林,你我二人再聊,我也好偿还今日的传授之恩。”
    陈洪武抱拳:“一定。”
    两人同时起身,黄汉森和叶问也跟著站了起来。
    四人走向偏堂大门。黄飞鸿伸手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
    门开了。
    大堂的喧譁声像一盆水迎面泼来,酒气、烟味、残羹剩菜的气息混在一起,在大堂里翻滚。
    台上的戏班子已经撤完了,只剩几张空桌椅。几个伙计正弯腰扫地,竹扫帚刮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留在席上的宾客大多喝得面红耳赤,有的趴在桌上打鼾,有的被人架著往外走。陈汝棉正站在门口和最后几位离席的武师拱手道別,面色疲惫,显然已应付了一整晚。
    陈洪武一只脚刚迈过门槛。
    他的目光扫过大堂。
    下一瞬,他的身体骤然绷紧。
    脊椎如大龙翻身,脚趾抓地,整个人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豹子,毫无徵兆地从偏堂门口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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