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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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食气

    陈洪武在鸿胜馆先杀林兴武、再斩日本武士的事,不出三日就传遍了整个佛山武术界。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鸿胜馆来了个北方拳师,两拳就打死了宫城长顺!”
    “什么北方拳师,那是陈家的大少爷!陈家知道不?就是前阵子从三海县逃难过来的那户。”
    “两拳?我亲眼所见,何永福摆的宴,我表弟就在后厨帮工。那陈师傅用的不单是拳,还有八极、形意两门功夫,打得两个日本人毫无还手之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陈洪武的名字和“打死日本武士”绑在一起,在佛山这块地面上就是金字招牌。
    陈家受到的照拂立竿见影。
    陈怀瑾和陈洪文父子俩刚在佛山盘下一间铺面,做的是南北杂货生意。前些日子进货出货,街面上的地痞时不时过来“收点茶水钱”,码头上卸货的苦力也爱搭不理,货卸一半就撂挑子。
    现在不一样了。
    前天早上,码头上几个扛大包的苦力看见陈洪文赶著骡车过来,二话不说围上去,三下五除二把货卸完搬进仓库。陈洪文掏出铜板要给工钱,领头的老汉摆摆手:“陈师傅打死日本人,给咱佛山人长了脸,这点力气算什么!”
    街面上收保护费的地痞也销声匿跡了。倒是有几个武馆的弟子,隔三差五到铺子门口转一圈,碰上有人闹事,拳头一捏就上去了。
    更让陈怀瑾没想到的是,那些之前对他们陈家爱答不理的本地豪绅,忽然像换了张脸。
    拜帖一张接一张送到门口,何永福做东请吃饭,周家大宅送了请柬。连佛山商会也派人登门,问陈家有没有兴趣入会。
    陈怀瑾和陈洪文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不是应酬就是谈生意,晕头转向。
    陈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日子,总算从一路逃亡的仓惶中缓过来了。
    这日清晨。
    陈洪武推开房门,跨进院子。
    青石板上晨露未乾,空气里混著灶房里飘出的柴火味。他深吸一口气,雷音在臟腑间滚过,胃里发出低沉的嗡鸣。
    饿了。
    雷音入脏之后,五臟六腑时时刻刻都在震盪。胃壁如石磨般蠕动,消化之力比常人强了何止数倍。昨夜吃下的三斤牛肉、两海碗米饭,不过一个时辰就化得乾乾净净。
    他刚迈出两步,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院门口。
    陈洪秀。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一件碎花蓝布衫,袖子挽到肘弯,脚边搁著一个竹编食盒。见陈洪武出来,她眼睛一亮,拎起食盒三步並两步跑过来。
    “大哥!吃早饭啦!”
    食盒盖子掀开,热气扑面。
    一碗皮蛋瘦肉粥,熬得米粒都化开了。四只拳头大的肉包子,麵皮鬆软,肉馅的油从褶子缝里渗出来。
    三块葱油饼,切成三角块,摞了整整一碟。还有一海碗牛肉汤,上面漂著翠绿的葱花。
    陈洪武拿起筷子,埋头就吃。
    他进食的速度不快,但极为扎实。
    每一口食物都在嘴里嚼足了,然后咽下去。雷音在腹中滚过一轮,胃气翻涌,刚咽下的食物须臾之间就被研磨成糜。
    薛顛在《象形拳法》中说过:“功夫入脏之后,胃气如炉,食入即化。非是量多,是化得快、吸得尽。”
    常人吃饭,食物在胃里要停留两三个时辰。
    陈洪武吃下去,一炷香的工夫不到,精华就被吸收殆尽,残渣排得乾乾净净。他每一顿饭的量是常人的三四倍,但肚皮从来不鼓。
    道家讲“炼精化气”,精从哪儿来?从饮食中来。脾胃为后天之本,气血生化之源。脾胃不强,吃再多补品也是白搭。
    內家拳练到雷音入脏这一步,最先受益的就是脾胃。
    孙禄堂晚年能吃能化,一顿饭半只羊,七十岁时牙口还跟壮年一样,咬核桃嘎嘣脆。尚云祥六十多岁时,徒弟们请他吃饭,他一顿能吃二斤牛肉、十个馒头,把一桌子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不是贪吃,是身体需要。
    骨髓震盪需要大量的气血来支撑,而气血的生成全靠脾胃运化。
    吃得越多,化得越快,气血就越旺,骨髓震盪就越深。这是一个正向循环,越练越能吃,越能吃越强。
    陈洪秀蹲在旁边,双手托腮,嘴巴越张越大。
    粥碗见了底,包子一个接一个消失,葱油饼两口一块,牛肉汤端起来咕咚咕咚灌下去。
    前后不过一刻钟,食盒里的东西被吃得乾乾净净。
    “大哥……”陈洪秀咽了口唾沫,“我听二哥他们说你一天饭量老大了,我还不信。你这……这些东西都跑哪儿去了?怎么肚子也没见鼓起来?”
    “练进去了。”陈洪武放下筷子。
    “练进哪儿了?”
    陈洪武没有解释。
    这些吃的,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他体內的雷音彻底炼化。精微物质化为气血,充盈五臟六腑,渗透四肢百骸。
    剩下的渣滓,不值一提。
    这就是內家拳和外家拳最大的区別。
    外家拳练一辈子,筋肉虬结,看著壮实,但那是皮肉之壮。
    年纪一大,功夫就往下掉。內家拳练到臟腑骨髓,从根子上改变一个人的体质。
    吃得进、化得开、运得通,气血生生不息。
    “说吧。”陈洪武將碗筷放回食盒,“大清早蹲在门口,又是粥又是包子,什么事?”
    陈洪秀眨了眨眼,一把抱住陈洪武的胳膊,声音软得像糯米糍粑:“大哥——”
    陈洪武抽回胳膊:“有事说事。”
    陈洪秀瘪瘪嘴:“爹说……要送我去学堂念书。”
    “不好吗?”
    “念书有什么意思?”陈洪秀鼓起腮帮子,“念书能挡住枪子吗?念书能打跑坏人吗?学堂里教的那些东西,长枪大炮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陈洪武没有说话。
    陈洪秀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声音闷闷的:“大哥,我想跟你学拳。”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硬撑著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也想保护大家,我不想以后出什么事,只能缩在角落里掉眼泪,什么都做不了。”
    陈洪武沉默了片刻。
    从三海县一路逃难出来的经歷,在这小姑娘心里留下了太深的印子。
    他开口道:“学拳可以。”
    陈洪秀的眼睛瞬间瞪大。
    “但是。”陈洪武的语气很平,“能不能吃得了这个苦,还得看你自己。扎马步、站桩、趟泥步,一个桩架站半个时辰,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也不能起来。摔得鼻青脸肿,爬起来接著练。没有这个狠劲,趁早別学。”
    陈洪秀攥紧拳头,小脸绷得紧紧的:“我能吃!”
    “嗯。”陈洪武站起身,“不过书还是要念。”
    陈洪秀的脸瞬间垮下来:“为什么啊?”
    “拳练得再高,不识字就是睁眼瞎。”陈洪武说,“信看不懂,契约看不懂,报纸也看不懂。別人写几个字就能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
    陈洪秀张了张嘴。
    “学堂里有算学,有歷史,有地理。算学让你知道怎么管帐,怎么理財,以后不会让人糊弄。
    歷史让你知道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让你知道我们练的拳是从哪里来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打过谁、传下了什么。
    地理让你知道世界有多大,不是只有三海县和佛山,广州往南有海,海那边还有洋人,有火轮船,有大炮。”
    陈洪秀不说话了。
    “拳是杀敌的本事,书是活人的根基。你不想被人欺负,两样都要。你如果想清楚了,回来找我。”
    陈洪秀愣了愣,然后大声喊:“大哥!”
    “嗯?”
    “我这就去学堂!”陈洪秀已经跑出去几步,扭头冲他挥手,“放学回来我就站桩!”
    小丫头的碎花蓝布衫在巷口的朝阳里一闪,跑远了。
    陈洪武站在院门口,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找到刘坤继续练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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