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內堂。
陈怀瑾坐在主位上,面前摊著一本厚厚的帐册,但他没有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看树,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陈洪武推门进来的时候,陈洪文已经坐在了左侧的椅子上。兄弟俩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坐。”陈怀瑾抬了抬手。
陈洪武在右侧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他的呼吸很慢,很匀,像一池静水。
陈怀瑾沉默了片刻,开口了:“今天叫你们来,是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陈家在三海县的根基,已经守不住了。我暗中联络了佛山那边的人,七日之后,举家搬迁。”
陈洪文眉头一皱:“佛山?什么渠道?可靠吗?”
“佛山有护法区粤军驻扎,桂系的手脚再长也伸不进去。”陈怀瑾说。
“只怕才出虎穴,又进狼窝。”陈洪文的声音不高,但带著明显的疑虑,“这些年护法区搞得轰轰烈烈,虽然不像桂系这些军头贪婪无度、各种盘剥,但人心隔肚皮……”
陈怀瑾抬手制止了他:“你的担忧不无道理。”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当年三国分立,诸葛孔明侍刘备,他的兄长诸葛瑾效力吴主,同族堂弟诸葛诞投身曹魏。诸葛一家三兄弟,分仕三国,不管哪一家最后完成大一统,诸葛家族都能绵延兴旺,长盛不衰。”
他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所以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决定把家產一分为二,一部分跟我去佛山,重新打拼。另一部分——”
陈怀瑾的目光落在陈洪武身上,“交给洪武,另起炉灶。”
陈洪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沉默了片刻,他点了点头:“我没有意见。”
陈怀瑾看了他一眼:“你是真没意见,还是不想说?”
陈洪文苦笑一声:“父亲都把话说到了这份上,我还能说什么?大哥的功夫,我见识过了。他留在外面,比跟著咱们去佛山更有用。”
陈洪武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面色平静,像一尊石像。直到陈怀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开口:“说这些还为时尚早。”
“什么?”
“形势变化,谁也说不清。”陈洪武的语气平淡,“说不定明日王玉成便暴毙在家,再不能耍横。”
內堂里的空气陡然一凝。
陈怀瑾手中的茶碗停在半空,陈洪文的呼吸也顿了一下,父子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陈洪武身上。
“你——”
陈怀瑾猛地放下茶碗,声音压低了却带著急切,“不要乱来!王玉成不是傻子!像他这种贪婪成性又惜命如金的人,一定防备著你!你若是衝动行事,正中他下怀!”
陈洪武看著父亲的眼睛,微微点头:“我知道。”
他没有多解释。
但陈怀瑾太了解这个儿子了——他知道洪武说出来的话,不是隨口一提,是在心里过过一遍的。
陈洪文坐在一旁,后背微微发凉,他想起自己刚回三海县时,还曾在父亲面前说大哥“练武开销太大”,还安排了一匹烈马想给大哥一个下马威。
这位大哥自从练武后性格大变,平日里沉默寡言,一旦开口,却是杀伐果断,根本不把人命放在眼里。
陈洪文沉默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陈洪武的方向。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管家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封烫金的请帖。
“老爷,王县长派人送来的。”
陈怀瑾接过请帖,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了下来。他看完之后递给陈洪文,声音低沉:“你看看。”
陈洪文接过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凝重,然后苦笑了一声,把请帖递给陈洪武。
陈洪武接过,扫了一眼。
请帖的措辞很客气:“莫公子大驾光临三海县,特设宴接风洗尘,望县中诸位士绅名流,务必赏光蒞临。”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却毫不客气——末尾还有一句:“届时若有不至者,恐为不敬,望诸君三思。”
“务必”赏光,“不敬”要“三思”。这便是把刀架在脖子上了——哪个不去,第二天怕是就有巡捕上门。
陈洪武放下请帖,没有说话。
陈洪文皱著眉开口:“这莫老虎的儿子如此大张旗鼓跑到三海县来,恐怕不止游玩那么简单。王玉成专门办了晚宴,把三海县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过去。话里话外都是威胁。”
他顿了顿:“那姓莫的该不会也想从咱们身上扒一层皮吧?”
陈怀瑾的眉头也紧锁著:“我已经派人去隔壁县打听了,姓莫的前一段时间就在那边逗留过,也是宴请当地士绅,还徵收了一笔『欢迎费』。”
“欢迎费?”陈洪文愕然。
“欢迎莫公子蒞临本县,县里的士绅主动献上心意。”陈怀瑾冷笑一声,“说得好听,跟明抢有什么区別。”
內堂里安静了片刻。
陈洪武开口了,声音不高:“宴席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陈怀瑾说。
陈洪武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怀瑾叫住了他。
“洪武。”
陈洪武停下脚步,侧头。
“不要做傻事。”陈怀瑾的声音里带著恳求。
陈洪武沉默了片刻,没有回头。
“我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陈洪文坐在椅子上,看著大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记忆中宽阔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一连三天,陈家人都在暗中忙碌。
陈怀瑾和陈洪文忙著变卖產业,还不能太明目张胆,否则会被王玉成察觉——只能通过几个信得过的中间人,把金铺、当铺、工厂的地契和產权一桩一桩地转手。
价格压得很低,比市价少了一半还要多,但只要能换成现钱,陈怀瑾都咬牙籤字。
每签一份,他的笔都停一停,像是在跟半辈子的心血告別。
陈家后院却异常安静。
陈洪武没有参与这些,他每天早晨起来,在院子里站桩,看日出。
晌午坐在廊下,手里捧著一卷拳谱,偶尔翻一页,偶尔闭上眼。傍晚日落时分,他会走到院子中央,打一趟拳。
他只打形意。
劈、崩、钻、炮、横,五行拳一式接一式。没有虎吼,没有风声,甚至看不出他用了几分力。但那只趴在廊下的老虎每天都会抬起头,盯著他看一会儿,然后重新趴下去。
陈洪秀来过两次,每次都远远地站著,不敢打扰。她看见大哥站在夕阳里,身形被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一招一式慢得像在推水。
“大哥。”她忍不住喊了一声。
陈洪武收了拳,转头看她。
“我……我们真要离开三海县吗?”陈洪秀的声音很小。
她已经知道了陈怀瑾的安排,家中的妇孺已经开始分批向外转移。
陈洪武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放心。”他说。
“没有人能伤害你们。”
“嗯!”陈洪秀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看著陈洪武的眼睛,认真道:“我相信大哥你!”
陈洪武眯著眼,胸中杀意翻腾,他不是个喜欢留尾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