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片刻,细雨稍驻。
中年僕妇將马车赶到亭前,白衣女子款款起身又朝常威点头示意后,才莲步娉婷进入车厢。那梳双丫髻的少女则掏出一只长锦袋来,將古琴收入其中,跟隨主人上了马车。
隨著僕妇一声鞭响,马车“噠噠”,沿著青石小径渐渐走远,转过杨柳丛林,消失在常威的视线之外。
待其彻底离开,常威才来到沉帆亭前,在面朝江水的一边,找了一块青石。拔出腰间钢刀,沿著青石向下,轻鬆便挖出一个坑来。然后拿出铁骨扇与金鏢,小心翼翼地放入其中,填上泥土。
最后取出提前准备的香火、纸钱,点燃之后插在了青石边。
“若女侠,蓝大侠,你们的遗愿我已经完成了。愿青山绿水长伴,侠骨柔情不消,一路走好。”言罢,他也不顾刚下过雨,地上满是泥泞,认真跪在大石前给这另类的“衣冠冢”磕了几个长头。
直到香火燃尽,常威才收起单刀,整理好包裹转身准备离开。路过沉帆亭时,想起方才白衣女子在此抚琴寄哀思,他握了握手上的油纸伞,忍不住上前两步,走进了亭中。
这亭子比刚才所站的枫杨树底高了不少,所以视野更加开阔。他看著江水茫茫,船小浪宽,仿佛刚才悲悯的思绪都被冲淡了几分。
此时,又下起了小雨。
常威索性坐在刚才那女子曾坐过的石凳上,欣赏起江岸风光来。
“老爷,前面有个亭子。咱们快去躲躲吧。”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常威回头,便见一个青衫童子搀著一个身形微胖的老者跑进亭来。那老者年近六旬,脸色皓白,頦下一部黑须。他步履虽然急,但快而不乱,进亭后轻抖衣袖,又捋了捋鬍鬚,立时便恢復到一派从容模样。
进亭后老者先是朝常威一拱手道:“老朽出门太急,忘带雨伞,打搅了。”
常威笑道:“这亭子也不是我的,老先生自便就好。”
老者点头,才开始收拾起鞋底的淤泥与沾水的髮辫。江风吹著细雨洒进亭中,逼得亭中人都靠近了几分。
不多时雨竟越下越大,从一开始的丝丝如线,变成一颗颗黄豆落盘,砸得亭上绿瓦噹噹作响。
似乎这沉帆亭有什么魔力,好像来这里的人都比较伤感。看著骤雨如注,老者不禁嘆道:“这般好山水,可惜风吹雨打。”
常威看这人气度非凡,不似庸俗之辈,也心生好感,闻其悲观言语,便出言开解道:“总有雨过天晴时。”
谁知老者听后,明知常威是好意,但心中块垒难除,只显得更加惆悵地摇了摇头,苦笑道:“却不知何时天晴?”
常威道:“乌云难遮日月,山河也不惧风雨。”
老者闻言精神一震,拍掌大讚:“好一个山河不惧风雨,当浮一大白。”隨即转身拱手,“老朽黄宗羲,不知小友高姓大名?”
常威心中一动,想不到在这里遇到黄宗羲,这可是个有大用的人啊。他不比鹿鼎记中的一群江湖文盲,只觉得武功才是无敌。真要造满清的反,一个百姓信奉的主义,堪比十万大军。先前危机迭出,还来不及多想。现今遇到这位大才,不管有用没用,先刷刷好感总是没错的。
当即起身作揖一礼:“在下常威。”
“听口音,常小友是广东人?”
“正是。”
“不知广东如今是哪般光景?”
“能是哪般?朝廷迁界禁海,百姓无家可归。平南藩更是盘剥无度,再过些时日,只怕风雨会来得更猛烈。”
黄宗羲感觉到了常威对朝廷的不满,终於也开始尝试交流对天下的看法。
他们两人,一个是现代灵魂,言语中少有顾忌;一个是前代遗老,对现今满清殊无半分好感。两人可谓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
常威偶尔来自现代思想的只言片语,却总让黄宗羲听得拍案叫绝。他也没有拋出超越后世的言论,只是其说话时自然而然传递出的平等概念,恰恰是黄宗羲这些年反思所得,仿佛灵魂共振。
要知他所著的《明夷待访录》,首篇《原君》便是批判君主专制,提出“天下为主,君为客”的民本思想,主张君臣应以服务万民为职责。《原法》更是呼吁以“天下之法”取代“一家之法”。可以说黄宗羲就是当时极具现代思想的开明人士。
常威穿越至今,也难得有一个能理解自己言行的人与之畅谈,双方一番交流,只觉相见恨晚。
江南的雨幕正好隔绝了天地,让旁人无从打搅,他们更是全然忘记了时间,在这沉帆亭中直聊得雨点由大变小,又再次由小变大。待到天色暗沉,江中渔船亮起了灯火,黄宗羲身边的童子才无奈出言,“老爷,再不走,今夜怕是回不去啦。”
老头闻言一愣,这才醒悟过来,赶忙起身一礼道:“啊哈,常兄弟实在抱歉,聊得兴起,竟然忘了时间。”
常威连忙摆手道:“我也难得遇知己,更何况是黄先生这等妙人。”
“不知常兄弟住在哪里?我这还有好多问题要与你探討一二。”
“额,这个,我今日才抵扬州,尚未安顿住处。”
“啊哈,我也是出来访友散心,现住同安客栈。若是不弃,不如一同前往。我二人秉烛夜谈如何?”
“好啊。”
“请。”
“请。”
可才走出两步,黄宗羲又觉得此时回程实在耽误时间,能与常威这种有眼光、有心胸的明智之士交流己见,又怎能在赶路上多费气力。
於是转头道:“常兄弟,我看这江中渔火繁盛,不少船家也是能接纳客旅的,你若不嫌船舱逼仄,不如我们直接找条客船安顿一宿如何?”
常威为眼前这位先生的率直所感,不免哈哈大笑道:“好,我也想尝尝扬州鲜鱼。”
黄宗羲喜得连连拍手,浑然不似一个年近六旬的老者,更像是一个得到心爱玩具的稚童,他赶忙吩咐童子,“快去找个船家,我要与常公子包船夜宿。”
童子显然早习惯了自家老爷的性情,对此並无半分意外。听见吩咐,只点头应了一声,趁著细雨暂歇便衝进了雨幕之中。
也因为这个意外举动,让常威错过了一场城门口官差拿“贼”的好戏。
同样是雨幕徐徐,城门关闭之前,一骑快马冲入黑夜,朝汉口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