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带兵养成的性格,既然做了决定,常昆也是雷厉风行。当下取来笔墨,与儿子商议一番后便写了一封弹劾鰲拜不法,意图谋反的摺子。
里面內容是否属实並不重要,有无证据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让麻子皇帝看到自己的態度。所以什么欺君擅权,结党营私,侵吞盐课,贪赃枉法,滥杀忠良等等,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洋洋洒洒十余条。
临行前,常威又有些担心地问:“我说爹,您看是不是还教我一套武功什么的?若是路上遇见江湖匪类,也好有几分自保之力。”
“哈哈,怎么?怕了?”
“怕也不是很怕,只是感觉可能会更安全一些。”
常昆笑道:“傻小子,你现在才是最安全的。”
常威疑惑地问:“怎么说?”
常昆解释道:“就是因为你不会武功,江湖人才更不会对你轻易动手。昨日之事,实不多见。而你天生神力,寻常蟊贼又不会是你对手。只要能牢记你爹交代,逢林莫入,道不独行,大城小驛便不会有危险。相反,你若真学了武功,这一路倒是难说了。”
“那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么?”
“没有了,吉祥跟隨富贵经常外出,每年京城送礼也是他从旁协助,而且武功尚可,面对路上匪盗足以护身。有他跟著你,我自放心不少。”
儿行千里母担忧,做父亲的同样也会担心儿子。不是他不愿意给儿子派更多护卫,而是他被撤职之后,已无权再调派兵丁。府上家丁因昨夜一战折损不少,而且若论单打独斗,真未必能顶得住常威一拳,所谓一力降十会便是此理了。
最后,还是为了安全考虑,人多会引起注意,现在无论是天地会还是吴六奇的绿营水师,真要撞上了,两个人与十个人其实没有多少区別。
如此上路时,便只有大饼脸的吉祥一路跟隨,既保护常威安全,也照顾其沿途起居。这还是管家常富贵的侄子,算是自己人,才得了这份信任。
两人换了远行装扮,带上盘缠与秘折就从后门出了常府。根据吉祥介绍,路程应该是从广州乘船至南雄,翻过大庾岭,再继续乘船经过赣州、吉安,下扬州,最后换京杭大运河前往京城。
“此时可还有船?”常威来这世界满打满算才只一天,对当前环境实在不算熟悉。一路上,便不动声色地打听各种信息。
吉祥也难得在少爷面前表现自己,自然知无不言,“回少爷话,船肯定是有的,而且比寻常客船还要安全些。”
“这又怎么说?”
“那些客船,人多眼杂,长途之中丟点什么,再寻常不过了。而且沿途有上有下,谁也说不好是怎么丟的,只能自认倒霉。我们这些老往外跑的,便更愿意乘坐熟悉的货船。”
“货船?那又有什么不同?”
“区別太大了,首先人家主要还是拉货,一船货比咱手上那点碎银值钱。商家也不会有什么坏心思,再者长期来往的货船都有广州本地商號,这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去找他们,自然更安全些。”
常威心想:“那倒也未必。”嘴上却问:“可货船为何会收旅客?”
“嘿嘿,少爷有所不知,这些货船在装满货物压仓之后,都会收些旅客,算是船上管事和一帮水手的额外油水。大家心照不宣的啦。”
“你好像很喜欢出远门?”
“哈,也不是喜欢出远门,而是出门餉钱多,月钱加上贴补,比平时在家做活要丰厚些。富贵叔说,这次出门回来,就可以给小的寻摸一门亲事了。以后过日子,柴米油盐都是开销,所以要多存些银子。”吉祥显然对未来非常期待,说起来嘚吧嘚吧根本停不下来。
常威也不打断,因为对方说得越多,他对当前社会的了解就越细致。
果然,来到码头,便知专门载客的客船已经在晨间启航出发了。能等到下午才发船的,则只剩一些货运商船。
吉祥先去打听船位,常威则在码头边一间茶棚等待。
要是原主,很难想像自己会在这种简陋的地方停留。只是如今换了灵魂,对新的世界还充满好奇,所以安之若素。
远处码头上苦力眾多,打著赤膊,灰头土脸,扛著大大小小的包裹,一趟趟往商船上搬运著货物。近处则是卖饼面粮油、针头线脑的小摊小贩,各种吆喝声不断。一个瘦骨嶙峋的小乞丐斜在茶摊门口,也不乞討,也不磕头,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要省著似的,只希望有好心人赏几个铜板。
或许此刻正是搬运高峰,所以茶棚里相对冷清,除了自己,只有一对年轻的夫妇。男的斯斯文文像个书生,女子一身翠绿裙衫,虽然朴素却乾净整洁。他们比常威晚来一会儿,显然也是等船的客人。
看著那对夫妻坐下,只要了一壶茶水,书生为女人洗杯斟茶,女人便从怀中包袱里取出两张薄饼来与书生分食。这种温馨场面令常威忍不住想,来了一趟《鹿鼎记》怎么都该娶几个好看的媳妇吧?好姑娘总不能让一个包衣奴才全占了。
想韦小宝七个老婆中,最好的姑娘是谁呢?去哪才能找到她们呢?双儿在鬼屋,苏荃还是神龙教教主夫人。另外,不把自己割了,大概率是见不著沐剑屏的吧?
胡思乱想间,便听吉祥在喊:“少爷,走吧,可以上船了。”
常威迴转心神,一边起身一边提醒道:“此次出门,少人知晓最好。”
吉祥道:“放心吧少爷,找的都是名声还不错,但之前没打过交道的商船。”
“那走吧。”
“誒,少爷这包子都没动,要带上么?”
“不要了。”
“哦,好吧。”
刚走出茶棚,身后便传来了茶棚老板喝骂的声音:“呢个细蚊仔,又走嚟偷食。”常威闻言一笑,没有回头。
……
来到码头就有伙计將人领上船去,因为担心客人是第一次上这货船,还特意提醒,下仓是东家的货物,可不能乱动,所以客人最好只在甲板上放鬆,底仓便不要去了。
常威並不答话,吉祥自然连声称是。
客舱在二层,光线好,环境也好。进入过道便看见走廊两边都是房间,分別是甲乙丙三排,一共六间。从开著的舱门往里看,这里每间客房面积虽不大,只有两张小床,却很乾净。
“我们是哪间?”吉祥问。
伙计答:“甲一与甲二已经有人住下了,两位客官是乙字一號房。”
吉祥还是很勤快的,待伙计走后,他立即放下包裹,帮忙整理床铺,上下收拾,然后又道:“少爷,稍坐一会儿,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来。”
常威应了一声:“好。”也没管他。
只是这边吉祥刚出门不久,一个黑脸汉子突然闯进舱来,张嘴就道:“这间房,我要了。咱们换一间。”
常威扭头看去,除了这黑脸汉子,门外还有三人。一个留著山羊须的瘦高个儿站在过道上,面无表情地扫了这边一眼,转头立即躬身,为一个锦袍男子拉开了对面乙字二號舱的舱门。锦袍男人则从始至终没朝他们看过,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似的。
待对方进屋,那瘦高个又转过身来,满脸不屑地看著吉祥与常威。至於最后一个,是刚才领他们上船的伙计。很明显伙计也被对方嚇得不轻,现在根本不敢说话。
“发什么愣?听见了没有,咱们换个房间。”黑脸汉子很明显脾气不好,瞪著常威喝道。
常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对方。那黑汉子当即大怒,上前一把就抓向常威的脖颈。嘴上更是污言秽语,“他妈的,聋了吗?”
可他手伸到一半,却被常威接下,单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汉子先是一愣,未曾想眼前的小子竟敢还手,登时火冒三丈,“你他妈……”嘴上咒骂不停,便想翻转手掌,使上一招“金丝缠腕”直接拗断常威的胳膊。
“嗯?”当他发力的那一刻,才惊讶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像铁钳一样,牢牢箍在自己的手腕,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你他妈……”汉子习惯性又咒骂了一声,忍不住將左手也扶上了胳膊,双臂齐出,再次发力。
奈何手腕依旧被对方锁死,纹丝未动。
大汉还不肯认输,牙齿咬得咯咯直响,黑脸都憋得紫红,嘴里挤出的依然是那三个字:“你……他……妈……”
但手腕不仅没有鬆动的跡象,反而越收越紧,似乎下一刻就要將自己骨头生生捏碎一般。“你他……”至此,那习惯性的脏话终於被闷在了喉咙,后面一个字再也吐不出来。
就在汉子忍受不住,想要叫同伴相助的时候,突感胳膊一松,那股钻心刺痛瞬间消失无踪。紧接著便听年轻人道:“可以,我换。”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若非手腕上那紫红色的指痕还清晰可见,手掌上因阻断供血的麻木未消,黑脸汉子还以为自己是產生了幻觉。
只是,常威已经不再管他,隨手拎起床上的包裹,侧身出了船舱。
高瘦男子上前道:“怎么回事?”
那汉子囁嚅了几声道:“没,没事。”暗中甩了甩自己发青的右手,心有余悸地看了年轻人一眼,最终也没说出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