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阳睁开眼睛的时候，视野里是白色的天花板。
鼻腔里全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耳边是医疗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
他试图动一下右手。手背上粘著厚厚的医用胶布，一根细长的输液针扎在静脉里，透明的营养液顺著塑料管往下滴。
头痛欲裂。
体验卡副作用发作了。补时最后五分钟里，他就像一台加满燃油的超级跑车，现在油箱见底，连发动机的活塞都被烧乾了。
每一块肌肉都在向大脑发送抗议信號，酸痛感从脚底板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系统界面在视网膜深处闪了一下一行灰字。
【强制休眠状態结束。身体进入恢復期。当前糖原处於极低水平。】
这时候，两张熟悉的面孔凑到病床上方。
黛安娜和孙武。
昨天他们在伦敦家里的电视机前看直播。
终场哨响，孙阳像根木头一样砸在草皮上昏死过去。两口子连夜订了最近一班航班飞来德国。
黛安娜眼圈红肿。这个向来在谈判桌上强势的女人，此时声音发颤。
“阳，你嚇坏我了。”
黛安娜伸出手，摸了摸孙阳冰凉的额头。
孙阳张开嘴想说话，嗓子眼乾得像咽了一把沙子。
黛安娜连忙转过身，从床头柜端起温水杯，把塑料吸管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嘴唇边。
“小口点喝，你睡了整整一夜一上午，医生说你的肠胃现在不能受刺激。”
水流顺著喉咙滑下去，火烧火燎的感觉总算被压住了几分。
这是比赛结束后的第二天了。
孙武站在床尾，双手使劲搓著脸颊。
“你小子到底怎么搞的？我们在电视上看到你右腿全是血，结果跑得比那帮没受伤的还要疯。踢个球把命都搭进去，你那叫踢球吗？你那是在玩命！”
孙武虽然在数落，但眼里的心疼根本藏不住。
孙阳咳嗽了两声，找回了说话的力气。
“爸，我那会不觉得疼。”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
多特蒙德首席队医施密特拿著一叠厚厚的检查报告走进来。
他先看了看监护仪上的心率数据，然后长长出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你总算是醒了。”
施密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表情非常严肃。
他转头看向孙武和黛安娜，用英语向这对父母解释当前的情况。
“你们儿子的意志力是我见过最可怕的。昨天把他送进急救室的时候，他的血糖水平低到了一个危险临界值。那是典型的全身性糖原耗竭症状。”
施密特举起手里的数据报告晃了晃。
“我们调取了现场的比赛跟踪数据。这小子在最后那五分钟伤停补时里，衝刺跑距离达到了八百米！他的心肺功能在那五分钟里处於满负荷运转状態。这种透支在运动医学上是非常罕见的。至少他需要二十四小时的深度恢復期。”
孙阳静静听著。
这是体验卡的必然代价。获得世界第一铁肺坎特的五分钟力量，换来这漫长的虚弱期，完全值得。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著德语的嚷嚷声。
病房的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多特蒙德主教练法夫尔带头走了进来。跟在后面的，是几乎占据半个病房的多特主力球员。
最显眼的是被助理教练泰尔齐奇推在最前面的轮椅。
轮椅上坐著哈兰德。
这个一米九五的北欧巨兽，右小腿被厚厚的白色石膏夹板固定著，手里还夸张地捧著一束向日葵。
哈兰德一看到孙阳睁著眼睛，激动得直接用两只手撑著轮椅扶手要站起来。
“你醒了！我就知道你死不了！”
队长罗伊斯赶紧从后面一把按住哈兰德的肩膀，硬生生把他摁回了轮椅垫子上。
“老实坐著！你的肌肉挫伤还没好利索。”罗伊斯警告了一句。
哈兰德撇撇嘴，把手里的向日葵往孙阳床头一塞。
“餵兄弟，你还记得最后发生的事吗？”哈兰德挑著眉毛问。
孙阳靠在软枕头上。
“记得我把那个任意球踢进去了。打的右上角。”
孙阳想了想。
“再后来，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四比三！我们在拜耳球场贏了！”哈兰德用大手拍著轮椅扶手，“你在哨子响的那一刻直接倒在地上。老天，当时全场安静得连根针掉在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以为你休克了。”
哈兰德嗓门大得出奇，震得病房玻璃都有点共鸣。
“外面那群记者疯了，新闻官的手机都快被德国那帮媒体打炸了。所有人都在打听你在哪家医院，打听你的抢救情况！”
罗伊斯走到床边，拿出自己的手机划开屏幕。
“你把我们嚇坏了，不过干得漂亮。”罗伊斯把手机举到孙阳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高清照片。
照片的视角从下往上拍。孙阳右腿裹著染血的绷带，整个人倒在草皮上。几名担架员正急匆匆跑来。而照片的背景，是拜耳竞技场两万多名红黑相间的勒沃库森球迷，他们全部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著场內鼓掌。
这是一幅极具视觉衝击力的油画级新闻图。
罗伊斯点开標题。
“你看《图片报》的头版大標题。『用命换来的三分！东方大圣征服德甲炼狱』。这篇文章底下的评论数已经突破十万条了。”
罗伊斯又滑向下一个软体。
“这是推特上的热搜榜。你排在第一位。第二位是总理的发言。你在德国网络上彻底成了英雄的代名词。大家都在討论那记贴地斩和你补时阶段不惜体力的狂奔。”
孙阳盯著屏幕看了几秒钟。那些狂热的评论和点讚数確实让人血液加速。
但他很快把视线移开。
“我没想当什么英雄，我就是觉得那场球不该平局。我想贏！”孙阳的声音沙哑。
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
队友们互相对视，眼里全是佩服。
足球圈里，愿意为了三分拼断腿的人不少。但是能在最后五分钟跑出那种数据，踢出那种致命一击的人，太少了。
“贏了就好。”罗伊斯收回手机，拍了拍床沿，“这三分让我们咬住了与拜仁慕尼黑的积分差距。现在你唯一的任务，就是在这张该死的病床上把身体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