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胡回到城东那边的三进小院的时候,天都已经快黑下来。
將那卫府那只描金的小盒子拿到桌子上,打开。
一千两白花花的纹银,两间店铺的契,和一块城西三进的小宅子的契,一起显露出来。
大家都傻眼了。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陆柔。
拿起那些契纸,拿著烛火一点,一张接著一张,一双熟悉盘帐的女人眼睛越发发光起来。
“城南这边这两间铺面,都是街上最闹腾的地方。”她兴高采烈的,手指头点了点,『光放出去的租金,都够我们医馆的大半个夏天了,还有这座宅子……相公咱们真的发財了啊』
说著她便一脸开心。
以前一个等著主家眼色打杂的小丫鬟,到今天帮这一个家庭打理事务,陆柔这双手,如今是越来越有底气了。
陆嫣却没有去看那银两。
拿著那张城西的房契子仔细看了看半天,看向杨胡,漂亮的脸有些复杂起来。
『公子你这一刀是拿你的命去交换的!』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
『嫣儿不要那些银子和院子。只希望公子日后无论从医还是做事都能安稳点,不要如此不顾性命的去做一些事情』
她毕竟是出自国公府出身。
这些身外之物对於她来说,並不算什么,只是在意那个拿自己的生命换在刀刃上的男人
杨胡心中暖暖的,可嘴皮子上依旧很无畏地说;
『放心吧,赔钱的生意我不做』
柳叶蹲在门框上正啃一只刚烤好了的野兔腿对於那桌银子契纸没什么兴趣
『这个大宅子倒是很大』
她吃一口肉,眼睛明亮,就像一道清冽的泉水般看著他们
『就是城里的院子里的墙太高,里面就像是坐牢一样,飞不到一只野鸡,我的药园怎么能不管呢』
杨胡呵呵笑了出来
『药园我依然交给你,城西的那个住所以经距离城门近了一点进去山上採摘更加方便了』
柳叶顿时呲牙咧嘴的一乐,露出两颗小虎牙。
对於那个大房子终於好了点。
只有秦英一直没有开口
站在灯光中,眼睛在那块房子的契约停了一下,又望出去外面像是在估摸什么
『城西的房子背对著卫府的地界,出门是一条大街,两条胡同就挨在左右两侧』
她终於开始开口了语气中有著浓浓的军人才具有的那种审视
『进可以进,退可以退,比这里更好防御』
她是真正的兵啊
看一个房子,首看的並不是大不大,而是能不能防得住。
杨胡看她一眼也知道。
她的意思其实是担心他们搬迁到另一个家里身份会更加难以隱匿
“搬过去,你还是抹了灰的药童!”他说,“这城里,认得了你的,多一个都是祸!”
秦英也没说话,只是她的身子,挺拔了半晌又垂下去一分。
她的一条命,在这里……在这个院子里,是有个人替她记著的。
三天以后,杨家搬走了。
城西的房子,三个进的宅院,比起城东的小院子,阔气漂亮不知道有多少倍。
前院做药铺子,大大咧咧开三张床子一间大药房。
后头住人的院子,亭台院落,清净雅致。
陆嫣守著药房,把那些金贵草药归位,贴了小小一张签纸;陆柔盘算著新的物件儿,把帐记得清清楚楚。
柳叶在后头种了片地,预备种上常用草药,就连新来的学徒阿吉,也分到个小耳屋,乐顛顛地到处跑。
搬家那天摆了好几桌酒,请了熟悉的街坊邻居、孙老掌柜和城南的老疤。
饭桌上火旺旺的,烟火十足。
孙老掌柜捋著鬍子,一连喝了个三大杯,红脸通红道:“俺这个生意人跑了几十年了,看过的医生没有一百,八十个也是有的。可开了肚子割了肠子能把你弄好的,杨大夫是头一个了,这城里以后的生意,俺跟您一起干了!”
满脸刀疤的老疤,平日里城南横行的人物,这一天也是难得的敬了一碗给杨胡,瓮声瓮气地道:“杨大夫这个人啊,俺老疤交定了!以后城里城外,敢摸你一根头髮丝的,来找俺手下弟兄问问行不行?”
杨胡一个个谢谢。
他看著这一屋子人。
从穷乡僻壤的一个破院子,到现在的城里的大宅院;
从两手空空的游医郎中,到城里人人喊杨大夫的神医。
这日子,倒是真的就这样一步踏过去了。
自从给卫老太爷治好了病,『城东杨大夫』的名声,就在城里彻底立稳。
找上门看病的,排到了巷子口。
天不亮就有来看病,阿吉一个人在前面分检抓药,忙得飞起,杨胡在后面坐著,一个接著一个,有时候就是一个大半天。
街上,在茶馆,都在传著这件事。
“城东那个杨大夫,听说搬到城西的大院子去了,给卫老太爷赏的。”
“那是啊,能给人打开膛把人给救活的神医,住破院子才是真没良心呢。”
“我家二小子,去年那一场急惊风,就是他扎了一针就好的。这样的神医,再大的院子也不要嫌!”
这些被他救活过一条命的人们,说起杨大夫的时候没一个不竖大拇指:
而且,以前那些瞧不起一个小游医的混蛋,这时候也全变样子了。
有人送匾牌的,有拿著帖子上门希望结交的,甚至一些当官的,做生意的,也有藉此看诊的机会,和这个神医搭訕。
城南,一名告老退下的主簿亲手写了块妙手回春匾额送过来;
城里的大绸缎店老板,提著厚厚的重礼,开门就讲包了杨记以后金疮伤药的生意。
搁在三个月之前,这些人根本没机会跟这个游方郎中打交道。
杨胡来者不拒,却也不急著拍著马屁討好。
坐在诊台上,一边给病人看病开药。
一边不动声色地听这些人嘴上说著閒言碎语:
谁和谁关係如何?
谁背后有什么靠山?
城中这张庞大的关係网,借著一张张登门的帖子在他面前慢慢地浮出水面。
这一天,又有位管事模样儿的人上门递交帖子。
那人说话客气,说替城里那位大人求个平安脉。
杨胡放下笔,不动声色地看著这个管事仔仔细细地研究。
杨胡隨便问道:那位大人为何而来?
那管事支吾其辞,然而口中不经意流露的话语却是不轻不重地点了几句:“郡丞府……郡丞府”
杨胡握著笔的手丝毫不动:
脸上露出笑容:
但心中藏著的秘密,绷紧的心弦轻轻地颤了一颤。
卫府的水,通著郡丞府!
现在这登门的帖子当中,出现了郡丞府的身影!
那他一直在偷偷摸摸寻找的那根线,藏得很深很深的那个把军粮军器往外送把活人写成死人的人,似乎藉助这他爆红的名气,一点点朝著他靠近了!
他要找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跟他这个满城皆知的体面人物搅在一起的!
他的目標就在城內!
只是他还没有发现,当他趁著自己名声大起,一步步顺著这道秘密线收网的时候,在城西另外一栋深深的宅子里,他找的目標针对的对象正对他院內的几个娘们,起了心思想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