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十分钟,院门“砰”地一声被推开。
白铁军抱著五个大號的簸箕跑了进来,身后还跟著气喘吁吁的白保国。
白保国手里拎著一根鞋拔子,满脸怒容,进院子照著白铁军的屁股就是一脚。
“瘪犊子玩意!让你去送个鱼,你把买卖给老子搅黄了!看我今天不抽死你!”
堂前教子,枕边说妻。
白保国这几板子就是打给张向阳看的。
自家儿子闯了这么大的祸,要是自己不拿出个態度,那不寒了张家的心了么。
“白叔!白叔!”
张向阳赶紧上前,一把拉住白保国的胳膊:“嘎哈呀这是,多大点事儿啊。”
“向阳,你別拦我!”
白保国气得直哆嗦:“这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六十多斤鱼啊,就这么被他糟蹋了。我没脸见你了!”
“叔,你这真是冤枉铁军了。”
张向阳把白保国拉到一边,递了根烟过去:“这事儿绝对跟铁军没关係。招待所那边肯定是有啥变故了,或者人家今天就是不需要。做买卖嘛,哪有天天顺风顺水的。”
白保国接过烟,嘆了口气:“那这老些鱼咋整?不得全臭了啊。”
“臭不了。”
张向阳划了根火柴给白保国点上:“这不,我正带著她们做糟鱼呢。这可是因祸得福,做成了,比卖活鱼还赚钱。”
白保国半信半疑:“真能行?”
“肯定行。”
张向阳拍了拍白保国的肩膀:“老白叔,既然来了,就別閒著,帮我干活!”
“得嘞。”
白保国也不含糊,脱下外套,加入战局。
张家小院顿时热闹起来。
分工明確。
张向阳负责拿筷子挑苦胆。
他手法极快,一戳一挑,一个苦胆就掉出来,行云流水。
白保国和白铁军负责把去完苦胆的鱼清洗乾净。
林秀兰、苏红英和李玉香三个女人,则在旁边的大盆里撒盐,给鱼做全身按摩。
刘翠花带著两个小丫头,把醃好的鱼一条条整齐地码在簸箕里,搬到房顶和院墙上晾晒。
初秋的太阳还算毒辣,加上秋风一吹,鱼表面的水分干得很快。
到了傍晚,六十多斤鱼已经晒得半干,鱼皮紧绷。
“起锅,烧油!”张向阳一声令下。
厨房里,大铁锅烧得温热,张向阳倒进去大半罐豆油。
这年头油金贵,刘翠花看著那油哗哗地往下倒,心疼得直抽抽,但硬是咬著牙没吭声。
油温七成热,张向阳抓起一尾半乾的鱼,顺著锅边滑了进去。
“滋啦——”
热油翻滚,一股浓郁的炸鱼香味瞬间在院子里瀰漫开来。
鱼皮在热油中迅速收缩,变得金黄酥脆。
张向阳拿著长柄漏勺,在锅里轻轻搅动,防止鱼粘连。
炸透、捞出、控油。
一批接著一批。
林秀兰在旁边打下手,闻著那香味,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香吧?”张向阳看了她一眼。
“香。”林秀兰老实点头。
“这还只是半成品。”
张向阳把最后一条鱼捞出来:“做好了更香!”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张向阳把锅里的剩油盛出来,留了点底油,下入葱段、薑片、八角、花椒、干辣椒爆香。
倒入大半瓶酱油,加上两勺陈醋,最后倒进去大半锅清水。
“把炸好的鱼都码好,放进来。”张向阳放號施令。
三个媳妇儿一人一盆,刚要往下倒。
“等会儿!”张向阳赶紧阻拦。
“又咋的了?”眾人好奇的看著他。
张向阳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著急,差点忘了,得先拿白菜叶子垫底,要不咕嘟一天,该粘锅了。”
“等著,我这就给你洗白菜去。”
刘翠花一听容易粘锅可嚇坏了,这要是做坏了,可白瞎了。
三大盆炸得金黄的鱼被整整齐齐地码在锅里,汤汁刚好没过鱼身。
盖上厚重的木锅盖。
“铁军,添柴,大火烧开,然后转最小火。今晚你就在这看著,火不能断,慢慢煨。”
“中!向阳哥交代的事,俺肯定办好!”
白铁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坑前,盯著火苗。
夜深。
灶坑里的火苗舔舐著锅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大铁锅里,汤汁翻滚。
味道越来越浓。
起初只是酱油和陈醋的咸鲜味儿,可隨著火候深入,炸鱼的焦香混合著八角、花椒的淳厚,彻底激发出来。
林秀兰、苏红英和李玉香坐在堂屋台阶上。
没人说话。
只能听见此起彼伏咽口水的声音。
“爸爸,香。”
丫丫吸著小鼻子,胖乎乎的手指指著院子里的大锅。
张向阳走过去,蹲下身,颳了刮女儿的小鼻子。
“馋猫,明天就能吃了。”
正说著,院门被人推开了。
白保国的媳妇儿王桂芬,端著个大笸箩走进来。
笸箩里装满了黄灿灿的贴饼子,上面还顶著一盆冒热气的猪肉燉白菜。
“吃饭了,吃饭了,忙活一宿都饿了吧。”
白保国赶紧接过笸箩,招呼大家开饭。
猪肉本来就香,就著那口大铁锅飘出的糟鱼味,这饭吃得更香。
“这味儿,绝了。”
白保国啃了一大口饼子,用力吸了吸鼻子:“向阳,这手艺,去国营饭店当大厨都绰绰有余。”
眾人嬉笑,可张向阳却没接茬。
此刻,他正端著碗,给丫丫和蛋蛋餵肉吃。
“慢点,別噎著,哎呦,小坏蛋,你怎么还咬爸爸手呢。”
张向阳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林秀兰和苏红英看著这一幕,眼神都柔和了。
这副慈父的模样,让她们心里像踩了实地一般的踏实。
这本来是一副极其幸福的画面。
可唯独,坐在角落里的李玉香,却是端著碗,愣愣出神。
她看著张向阳逗弄丫丫和蛋蛋,看著林秀兰和苏红英脸上那种满足的笑容,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老大有丫丫,老二有蛋蛋。
她们在这个家,有根。
自己呢?
结婚两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村里那些长舌妇背地里早把她编排成“不下蛋的母鸡”。
以前张向阳是个混帐,大家搭伙过日子,谁也不嫌弃谁。
可现在,张向阳出息了,能赚钱,会打猎,还顾家。
李玉香突然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了。
离了婚,没孩子,死乞白赖地留在这个院子里,算什么?
她越想越委屈,眼眶泛红,她猛地站起身:“那个……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说完,放下碗,转身就往屋里走。
眾人都愣了一下。
“玉香这是咋了?”刘翠花纳闷地问。
张向阳把碗递给林秀兰,宽慰著说道:“没事儿,你们吃吧,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