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手指动了。
第一个音落下。
古韵悠悠,从那件乐器里流淌出来,缓缓漫开整个会场。
前奏极静。
不疾不徐,像一轮月亮慢慢从云后探出头。
那音色乾净,带著一种清冷的水汽,落在耳朵里,把人一下子带进了某个有月、有水、有故人的夜晚。
第二个音跟上,第三个音。
音与音之间留著恰到好处的空,那点空白里,仿佛有风穿过竹林,有水拍著石岸。
这是国风最难的留白功夫。
江澈手底下的分寸,拿捏得稳稳噹噹。
然后,江澈开了口。
“月光色,女子香”
“泪断剑,情多长”
“有多痛,无字想”
“忘了你”
主歌缓缓铺开。
起势依旧克制,跟他海选那首《起风了》一样,前半段安安静静,半点不见炫技。
古意在他的嗓音里一点点沉淀下来,乾净,沉稳。
可问题,又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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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届现场的耳朵,早被前面那些大开大合的高音餵惯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舞台就该炸,开口就该上强音。
江澈这种慢悠悠的起调,又一次被他们误读成了不行。
弹幕里,零星的唱衰冒了头。
“就这?又是慢慢铺,是不是hold不住啊。”
“国风听著是有点味儿,可怎么有点犯困。”
“前面两首靠克制贏了一次,这次还玩这套?”
“別是雷声大雨点小哦。”
现场也有几个观眾交头接耳,脸上露出一丝失望。
看吧。
国风果然是国风。
这一回,怕是真要栽了。
前排一个女生小声跟同伴嘀咕,说前面铺了这么久,连个记忆点都没有。
同伴点头,端起手机又开始刷了起来。
另一边也有人轻轻摇头,觉得这首歌起得太闷,撑不起大轴的位置。
失望的情绪,在角落区周围悄悄蔓延。
c位区那个寸头男生甚至小声跟同伴说了句。
“也就这样,前面唬人,后面一样得垮。”
……
可比观眾的唱衰更要命的,是来自专业层面的质疑。
这国风听著有味儿没错。
可这股味儿,到底是真功夫,还是徒有其表的拼贴?
评审席上,那位毒舌製作人眉头紧锁。
他做了二十年音乐,听过的偽国风能装满一整间屋子。
那些歌空有一身古风皮相,加几样民族乐器,堆几个生僻字眼,內里却稀烂,经不起推敲。
听著唬人,拆开一看全是花架子。
他记得太清楚,有那么一类作品,前奏一响,古色古香,唬得满场叫好。
可旋律一走,根子就露了,全是流行的套路换了层皮。
他当场就给打了回去。
所以这一次,他格外警惕。
他盯著舞台,手指搭在桌沿,迟迟不肯下判断。
就连三位导师,此刻也屏住了呼吸。
他们一边被这股意境勾著往里走,一边又警惕地竖著耳朵。
他们见过太多华丽的空壳。
在听清这首歌的骨架之前,谁也不敢妄下定论。
秦烈的眼神沉了下来,一动不动。
沈砚的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著,跟著旋律的节奏。
程雪微微前倾著身子,眉头时紧时松。
台侧的林薇冷眼旁观著这一切。
她看著导师们凝重的脸色,心里那点期待又冒了出来。
撑不住吧。
这首歌,你撑不住吧。
……
然而,真正懂行的人,坐不住了。
嘉宾席上的林溪儿,在第一段主歌还没唱完时,就猛地坐直了身子。
別人听的是炸不炸。
她听的是根。
这首歌的古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它没有往流行的壳子上隨便贴几样民族元素。
它的旋律走向,本身就带著一种东方的呼吸感,起承转合都暗合古曲的章法。
更可怕的是词曲的咬合。
每一个字落在每一个音上,严丝合缝,找不出半点生硬的缝隙。
这种写法,绝不可能是生搬硬套拼出来的。
它的配器也克制,没有一股脑把民族乐器全堆上来。
该响的地方响,该收的地方收,乾净得像一幅留白的水墨。
越听,林溪儿越是心惊。
这是真功夫。
林溪儿的心跳,又一次开始加速。
她下意识扭头,去看导师席旁那几位真正阅曲无数的老评委。
然后她发现,那几位老评委,也都停下了手里的笔。
有人放下了笔,微微前倾。
有人闭上眼,跟著旋律轻轻頷首。
还有人转头跟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也听出来了。
这国风,是真的。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评委放下笔,身子往前探了探,眼睛一眨不眨。
他在这行待了一辈子,真正过硬的国风原创,他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今天这一首,听著像是要往那个名单里挤。
可他不敢急著下结论。
国风的成败,往往就在副歌那一下。
前面铺得再好,副歌立不住,照样前功尽弃。
他要等那一句。
质疑声在外行那里是“犯困”。
在他们这里,变成了一种压在心口的预感。
好戏还在后头。
……
“孤单魂,隨风盪”
“谁去想,痴情郎”
“这红尘的战场,千军万马有谁能称王”
歌行至主歌末尾。
变化来了。
原本平稳流淌的旋律线条,骤然变得诡譎缠绕起来。
一个个音符像被拧成了一股绳,盘旋,下沉,又往上翻。
像是平静的水面下,有一股暗流正在匯聚。
林溪儿的呼吸,猛地一窒。
她隱约预感到,一句极不寻常的乐句,正在朝著所有人逼近。
那是一句会要命的乐句。
从这条缠绕的旋律线看,那句一旦炸开,分量绝不会小。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句里藏著某种极难的处理,普通歌手碰都不敢碰。
可它来得太快,旋律不肯给她半点细想的余地。
她只能死死盯著舞台,手心攥出了汗。
……
宿舍直播间里。
满屏的犯困和就这,王浩然反倒是全场最稳的那一个。
他咬著牙,在弹幕里疯狂刷屏。
“等著!”
“他还没动真格呢!”
“前面这是垫的,我兄弟从来都是后发制人!”
“等副歌一上来,我看你们这帮人怎么把刚才的话咽回去!”
他的嘴替预告,又一次被淹没在唱衰的弹幕里。
可他半点不慌。
校庆那一晚,海选那一场,画面还清清楚楚地刻在他脑子里。
每一次,都是这么个开局。
每一次,都是一群人等著看笑话。
结果每一次,都是全场起立。
这一回,他连慌都懒得慌了。
他甚至有点同情那帮刷犯困的人。
等会儿这帮人,怕是要排著队来打自己的脸。
他端起快乐水,气定神閒。
他甚至已经把手机举了起来,对准屏幕,准备录下这帮人打脸的瞬间。
……
舞台上。
江澈的气息悄悄收紧。
乐器声跟著收敛,整个会场的空气骤然绷紧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隱约感觉到,有什么大动静,要来了。
毒舌製作人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秦烈睁开了眼。
林溪儿的呼吸停了。
全场屏息。
那股蓄了整整一段主歌的力道,攀到了顶点。
质疑与不安交织在一起,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差一句。
只差最后一句。
就要见真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