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一首《起风了》缓缓铺开。
前奏是乾净的钢琴音色,一个音接著一个音,不疾不徐,像远处吹来的一阵风,先是轻轻拂过,再慢慢漫开。
然后江澈开口了。
“这一路上走走停停”
“顺著少年漂流的痕跡”
“迈出车站的前一刻”
“竟有些犹豫”
“不禁笑这近乡情怯”
“仍无可避免”
“而长野的天”
“依旧那么暖”
“风吹起了从前”
江澈的起调极稳,稳得近乎平淡。
没有炫技,没有飆高音,前半段安安静静的,像是在跟人讲一段关於远行和归途的旧事。
歌里有风,有少年,有走过的长路,有回望故乡时那点说不清的悵然。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
这届现场的观眾,耳朵早就被前面那些大开大合的高音轰炸惯了。
在他们的认知里,舞台就该炸,副歌就该上强音,情绪就该往死里冲。
江澈这种克制的开场,被他们直接误读成了不行。
弹幕开始唱衰。
“就这?”
“平平无奇啊,前面铺这么久也不上高音。”
“我还以为多厉害呢,催眠曲?”
“果然是垫底的水平,听弦娱乐的评审没看走眼。”
现场也有人交头接耳,露出失望的神色。
看吧。
角落里的,终究是角落里的。
几个刚才还在为c位区鼓掌的观眾,已经低头开始刷手机了。
“这区果然是来凑数的。”
“前奏听著还行,开口就泄气了。”
“別铺了別铺了,赶紧上活儿啊。”
“这要是能晋级,我把屏幕吃了。”
“c位区那几位才是来真的,这角落的就是来体验生活的。”
弹幕一条比一条不耐烦。
看衰,几乎成了全场的共识。
……
c位区。
林薇听著听著,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她就知道。
她凑近身边那位同样坐在c位区的女选手,压低了声音,慢悠悠地开了腔。
“认识他,我前男友,江城大学的。”
“就这水平,当年还总想著往乐坛挤呢。”
“天天抱著把破吉他自我感动,写的歌没一首拿得出手。”
她把江澈贬得一文不值,话里话外,全是在反衬自己的专业。
“您是不知道,他追我那两年,写过一堆所谓的原创送我,我听都听不下去。”
“也就在学校里能唬唬人。真到了这种场子,您听听,是不是一下就露馅了。”
身边那女选手附和著笑了笑。
“原创新星这名头,搁我前男友身上当个笑话听就行。”
林薇说得越来越顺嘴,声音也比刚才大了些。
林薇心里舒坦极了。
这才对嘛。
这才是她熟悉的那个江澈,那个没了她就什么都不是的江澈。
她甚至已经开始期待江澈下台时那张难看的脸了。
……
最尖锐的质疑,来自评审席。
导师席旁边,坐著一排专业评审。
其中一位製作人,业內出了名的毒舌,做了二十年音乐,听过的小样能堆满一整间屋子,挑刺的本事一流,从来不给人留情面。
他听著江澈的前半段,眉头越皱越紧。
手指已经搭在了面前那个淘汰键上。
“起调是稳。”他低声嘟囔,“可全国赛是看稳的吗?”
“没记忆点,没爆发,铺了这么久什么都没给我。”
“这水平也敢来全国赛。”
他的手指在淘汰键上方悬著,隨时准备按下去。
在他二十年的经验里,一首歌前半段抓不住人,后面基本也救不回来。
他见过太多眼高手低的新人,开头唬人,后面一泻千里。
这个角落里出来的学生,在他看来也是一样。
搭在淘汰键上的指尖,力道已经压了下去。
……
舞台上的江澈,对这一切了如指掌。
台下那些就这、平平无奇的念头,他不用看弹幕都猜得到。
被高音餵惯了的耳朵,听不懂克制的好。
这很正常。
这首《起风了》最狠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
它先用安静把你的戒心一点点卸下来,再用副歌一刀捅穿。
前面铺得越平,后面炸得越狠。
江澈的指尖在琴键上稳稳行进,情绪却已经悄悄攒到了临界点。
他在等。
等那一下风起的瞬间,把所有看衰他的人,全部按回座位上。
……
可就在同一个会场里。
嘉宾席上,林溪儿的表情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最开始还靠著椅背。
听著听著,整个人慢慢坐直了。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別人听的是高音,她听的是结构。
这首歌的旋律走向极其讲究,主歌的线条平缓內敛,看似隨意,实则每一个音的落点都精准得可怕。
左手的伴奏没有用最常见的根音铺底,而走了一条若隱若现的內声部,跟人声咬合得严丝合缝。
歌词的意象更是乾净,风、远方、少年、归途,几个简单的字眼串在一起,勾出的画面却厚重得压人。
最要命的是情绪。
这首歌的情绪不靠喊,全靠那种克制的递进,一层一层往上垒,垒到副歌前那一刻,已经攒足了能把人砸穿的力道。
这是教科书级別的原创写法。
难度极高。
因为前半段越克制,越没有藏拙的余地,每一个音准,每一次换气,全暴露在耳朵底下。
稍有不慎,整首歌就垮成一滩温吞水。
可江澈滴水不漏。
每一个气口都收得乾净,每一个咬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他像是把这首歌唱过千百遍,闭著眼都不会错一个音。
而且,这是她从未听过的全新作品。
她在脑子里把全华语乐坛的曲库翻了一遍,一句都对不上。
不光对不上,连风格相近的参照都找不到。
这意味著,要么这首歌来自一个连她都摸不到的渠道,要么,就是彻彻底底的原创。
而以江澈此刻坐在钢琴前、信手就来的样子,答案几乎只剩后一个。
一个大三的学生。
写出这种结构、这种情绪、这种留白。
林溪儿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已经不能用有天赋来形容了。
这叫可怕。
而且这已经不是江澈的第一首原创了。
林溪儿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下意识转头,去看导师席旁那几位真正懂行的老评委。
然后她发现。
那几位老评委,也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有人放下了手中的笔,有人微微前倾了身子,眼神里全是和她一样的震动。
他们听出来了。
这首歌,不简单。
角落里那个垫底生,不简单。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评委转头跟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的目光,再没从舞台上挪开过。
……
宿舍直播间里。
满屏的就这和平平无奇,王浩然反倒是全场最稳的那个。
他咬著牙,在弹幕里疯狂刷屏。
“等著!”
“副歌还没来呢!你们都给我等著!”
“我兄弟从来都是后发制人,前面那是给你们垫的!”
“等副歌一上来,我看你们这帮人怎么收场!”
他的嘴替预告,被淹没在一片唱衰的弹幕里,没几个人理。
可他丝毫不慌。
因为他太了解江澈了。
校庆那一晚的画面,还清清楚楚地刻在他脑子里呢。
那一晚,也是这么个开局,也是一群人等著看笑话。
结果呢。
全场起立。
他端起快乐水抿了一口,气定神閒,活像个押对了宝的赌徒。
……
舞台上。
江澈的歌声渐渐压低了半度。
“从前初识这世间”
“万般流连”
“看著天边似在眼前”
“也甘愿赴汤蹈火去走它一遍”
“如今走过这世间”
“万般流连”
“翻过岁月不同侧脸”
“措不及防闯入你的笑顏”
此时钢琴声也跟著收敛下来,像退潮前海面最后的那一段平静。
整个会场的空气,骤然紧绷。
所有人都隱约感觉到,有什么大动静,要来了。
毒舌製作人搭在淘汰键上的手指,停住了。
副歌將至。
淘汰键,按,还是不按?
全场屏息。
唯独c位区的林薇,已经先一步笑出了声。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