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海市广播演艺中心3楼,面试间的菸灰缸快塞不下了。
总导演赵明远把一沓男嘉宾简歷丟在桌上,揉著太阳穴。
製片人王姐推门进来,扫了一眼桌上的简歷,嘆了口气。
“老赵,差不多行了吧?咱们这可是首次和官方合作的直播恋综,台里天天催进度,你这最后两个首发名额到底还在卡什么?”
“催催催,上面除了催还能干点啥?”
“王姐,正因为是跟文旅局合作,是全网首次24小时无死角直播,我才更不能隨便拉个人来凑数糊弄观眾!”
他反手抓起桌上最顶端的几份简歷,指节敲得纸面啪啪作响。
“你瞅瞅这前四个定下来的男嘉宾——自创潮牌ceo、国家地理签约摄影师、帅气空乘机长、职业赛车手。”
“女嘉宾那边呢?国风非遗传承人、高定香水主理人、名校校花……”
赵明远把简歷往桌子中央一扔,整个人疲惫地瘫进椅背里。
“確实,这全员高端局的配置往镜头前一坐,开播第一天绝对能把热搜炸平。”
“但然后呢?这种毫无瑕疵的完美人设,互相客客气气地恭维、喝红酒、玩浪漫,观眾看两天就腻了!”
“太假了,懂吗?”
他隔著办公桌看向王姐。
“大家都戴著完美的假面具,没有阶层落差,没有生存压力,这就不是真实的人性!”
王姐端著水杯的手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那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剩下的海选人名单里,可没几个能接得住这种高端局的。”
“不需要他们接得住。”
“我要找两个跟他们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的底层人物。”
“不需要多优秀,不需要多有钱,但必须要『真』,要足够野。”
“没有这么一条『鲶鱼』来把这潭死水搅浑,这节目我没法开机。”
王姐抿了口水,从一沓材料最底下抽出一份薄得可怜的简歷,推了过去。
“够不够『野』不好说,但跟你说的那群少爷千金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的……这儿倒是有一个。”
赵明远接过来,扫了两眼。
男,26岁。
职业:某私企活动策划。
月薪:五千。
车房:无。
是否负债:有。
特长:资源整合与成本控制
兴趣爱好:內观冥想
赵明远盯著这页纸看了片刻,嘴角动了动。
“让他进来。”
……
门推开,陆閒舟走进来。
白色t恤,黑色休閒裤,整个人透著一股没睡够的疲倦感。
王姐合上简歷,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陆先生,我看过你的资料了。”
“作为一档恋综,能说说你的理想型还有你来参加我们节目的初衷吗?”
陆閒舟拉开椅子落座,目光平静地迎上对面两人的视线。
听到提问,他没有立刻作答,而是將视线微微下移,扫过桌上的职务铭牌。
在两秒的沉默后,他才缓缓开口。
“王製片。”
陆閒舟开了口,声音乾涩平稳。
“您是想听標准答案,还是想听真话?”
王姐眉头微挑,和旁边的赵导对视了一眼,来了点兴致:“哦?標准答案怎么说,真话又怎么说?”
陆閒舟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波澜不惊:
“標准答案是——我平时一直忙於工作,生活圈子太小,希望能藉助贵节目这个优秀的平台,遇到一个灵魂契合的人,开启一段真诚的感情。”
他说得极为流畅,像背好的公关稿,甚至还配合著露出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礼貌微笑,但眼里却连一丝温度都没有。
王姐听笑了,指节敲了敲桌子:“那真话呢?”
陆閒舟收起嘴角的弧度,眼皮微敛。
“真话是为了节目的通告费。”
他声音不高,说得直白又坦荡。
“我缺钱,所以我只把它当一份工作。”
“中间我不惹事、不搞事、绝对服从节目组的任何安排和人设剧本。”
“至於谈恋爱,我没那个打算,也买不起什么昂贵的浪漫。”
王姐端著水杯的手顿住了,办公室里短暂地安静了几秒。
她和旁边的赵导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来面试的人里,有装深情的,有立人设的。
但像这样把“恋综”当“工作打卡”的,还是头一个。
王姐脸上的轻鬆收起了几分,换上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你確实很坦诚,但这恰好是我最担心的地方。”
她指了指桌上那份薄薄的简歷。
“我们是24小时无死角的直播。”
“而你要面对的其他嘉宾,无论是资產还是阅歷,都和你有著巨大的圈层落差。”
“他们聊高尔夫、聊创业、聊艺术展,你几乎无法融入。”
王姐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十分锐利。
“在阶层落差和全网观眾的审视下,人的心態是极易失衡的。”
“我见过太多这种人了,有的人以为自己能扛,结果自尊心一受挫,当场就崩溃闹罢录。”
“我们可是全网实时直播,真要中途搞出这么大的放送事故,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导和王姐都盯著他,等著看这个年轻人的窘迫或是反驳。
然而,陆閒舟只是轻笑了一下。
他看著对面这俩人精,脑子里闪过的是前世四十六万的催款帐单和三十二楼天台灌满双耳的风。
“两位多虑了。”
赵明远眉头一挑。
“自尊心这东西,兜里有底气的人才护得住。”
“我现在的兜里比脸还乾净,还欠著一屁股的债。”
他伸手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迎上两人的目光。
“一个穷光蛋,是连崩溃的资格都没有的。”
“我只想赚钱,只要通告费能准时到帐,隨便你们怎么安排。”
“要是怕我中途破防闹罢录,需要我现在就给节目组签个『保证书』吗?”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了。
赵明远紧盯著眼前这个一脸坦然的年轻人。
对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底,寻不到半分底层人该有的侷促与自卑,反而透著一种让人后背发毛的“死感”。
王姐恢復了职业的微笑:“今天先到这儿,回去等通知吧。”
陆閒舟点了下头,起身推门离开。
门刚一关上。
赵明远一把按在陆閒舟那份简歷上,手指点了点。
“稳了,这鲶鱼,我要了。”
王姐没反对,只是拧开杯盖喝了口水。
“你盯紧些,这人给人的感觉不太对。”
“不是装的那种淡定,是真的什么都无所谓。”
“这种人,要么真的破罐子破摔了,要么就是肚子里藏著什么,我们还没看到。”
赵明远重新点了根烟,没接话。
……
广播演艺中心一楼电梯里。
一个姑娘一手狂按关门键,一手把手机懟在耳边,一嗓子震得旁边的西装男直往角落躲。
“跟老汉儿说,老子打死都不去相亲!”
“那个相亲对象长得像个发麵馒头一样,他要是喜欢,喊他个人去嫁!”
电话那头,中年女人的嗓音急得变了调:“我的祖宗哎!你不去相亲,你爸说了要把你银行卡停了!”
“停就停嘛!搞得老子多稀罕一样!”
“老子个人去扒拉个不图钱的纯爱穷光蛋,看回去气不气得死他!”
“你——”
姜棠直接按了掛断。
电梯“叮”的一声在三楼停稳。
姜棠气呼呼地迈出轿厢,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她猛地反应过来,脚步顿住。
完了。
刚才光顾著在电话里跟老妈吵架,到地方才发现忘换鞋了。
那双用来偽装身份的三十块钱小白鞋,这会儿还压在帆布包最底下。
而脚上踩著的这双限量款高跟鞋,跟她今天要演的“穷姑娘”差了十万八千里。
顶著这双鞋去面试非得穿帮不可,不行,不能让人看到。
她环视一圈,走廊上零零散散坐著几个等面试的人,洗手间门口也有女生在补妆。
姜棠咬了下嘴唇,余光扫到旁边消防楼梯標誌。
抱著帆布包,一头扎了进去。
……
三楼防火门。
陆閒舟推开门,准备走楼梯下楼。
眼前的画面让他脚步一顿。
楼梯拐角的平台上,一个女人正单脚站著,手忙脚乱地脱著鞋。
他先看到了那双鞋。
鞋面手工走线密实,鞋跟弧度挺拔,搭扣的金属泛著哑光。
就算他对奢侈品一窍不通,前世网上衝浪积攒的见识也足够他判断,这双鞋少说大几万。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狐系长眼,眼尾微挑,精致的五官攻击性极强。
没化妆,素麵朝天,但那种明艷劲儿是刻在骨头里的,藏都藏不住。
此刻这张脸的主人,正蹲在水泥台阶上,把那双高跟鞋一点一点塞进帆布袋里,轻手轻脚,跟搬文物似的。
然后她从袋子底下掏出一双小白鞋套上,长出一口气。
陆閒舟眼底划过一抹玩味。。
前世短视频刷到过太多这种活儿。
三五个姑娘拼一双大牌鞋、拼一个名牌包,轮流拍照发朋友圈,圈子里有个专门的词——拼单名媛。
眼前这位,上半身套著几十块包邮的地摊货,手上拿著大几万的限量款。
估计是刚“撑完场子”,然后赶紧脱下来还回去。
毕竟租来的东西精贵,多走两步都怕磨多了鞋底被扣押金。
陆閒舟在心里默默给对方盖了个戳——拼单名媛,请勿靠近。
长得这么顶,捞得这么狠,可惜了这张脸。
他收回目光,脚步往下一迈。
平台上一声轻响,换好鞋的姜棠抬起头。
四目相对,姜棠愣住了。
她看著台阶上那个满眼写著“我看穿你是个捞女”的冷漠男人,眉头微皱。
这男的是哪个哦?
神戳戳的,鼓起个死鱼眼睛盯倒老子做啥子?!
姜棠秀眉一拧,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看够没得?没见过女娃儿换鞋子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