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眼，秋收都过去了。
清溪生產队的地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玉米秆子一捆捆靠在田埂边，红薯窖也封上了口。
早晚风一吹，凉意就往衣领子里钻，社员们说话时，都下意识把手往袖筒里揣。
这一年，清溪生產队的日子比往年更有奔头。
石料厂、木炭窑、养猪场这些副业，全都在有条不紊的干著。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
队部大院的大喇叭忽然“滋啦滋啦”响了起来，这还是今年下半年刚安装好的。
一开始还有杂音，刺得人耳朵发麻，社员们都停住脚步，抬头往大喇叭方向看。
“咋又广播了？”
“是不是公社有啥通知？”
“別是又要开会吧？”
正说著，广播里传出公社通讯员激动得有些发颤的声音。
“各生產队注意！各生產队注意！现在转播中电台重要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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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很快，广播里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
“国务院批转教育部关於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意见……决定恢復高等学校招生统一考试制度……”
说了一长串，总结起来就四个字，恢復高考！
闻言，清溪生產队轰的一下，炸开了。
“啥？高考？”
“不用推荐也能考大学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上大学得工农兵推荐吗？”
“俺滴娘哎，读书人又有出路了？”
有人高兴，有人迷茫，有人半信半疑。
年纪大的社员听不太懂，只觉得这事儿肯定大，年轻些的回乡知青和念过初高中的社员，脸色却一下变了。
有个回乡知青站在人群边，听著听著，眼眶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低声说：“十年了……终於能考了……”
刘满仓站在队部门口，手里拿著菸袋锅子，半天没点上火。
赵德厚也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青山以前说，多读书总没坏处……还真叫他说著了。”
寧青山站在人群后头，神色比旁人平静得多。
可他的心口，还是狠狠跳了一下。
来了！终於来了！
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恢復高考的消息，还是和前世记忆里一样，在这个傍晚传遍了大江南北。
听到消息的温以安，一路小跑往寧家新房方向去。
她跑得太急，脚下踩到一块土坷垃，差点摔了，手里还死死抱著一本旧课本。
“姐夫！”
人还没到院门口，声音先到了。
寧青山刚推著自行车进院，就见温以安气喘吁吁地衝进来，她脸颊跑得通红，两条辫子都甩乱了，眼睛很亮。
“姐夫！恢復高考了！真的恢復高考了！”
温以安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你以前说的，真的说中了！”
寧青山笑了笑：“我不是早跟你说过，多读书，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温以安看著他，心里又震惊又佩服。
温以寧也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著麵粉，她刚才也听见大喇叭了，心里正乱著呢。
“青山，真能考大学了？”
“能。”
寧青山看著姐妹俩，语气很稳：“不光能考，而且今年就考。”
温以寧愣住：“今年？这都十月下旬了。”
“时间很紧。”寧青山说道，“报名估计就在十一月，考试大概十二月。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复习时间。”
温以安倒吸一口凉气：“一个多月？”
她刚才还高兴得像要飞起来，这会儿心又一下悬到了嗓子眼。
“那来得及吗？”
寧青山看著她：“来得及。”
温以安眼睛又亮了。
姐夫说来得及，那就肯定来得及。
寧青山看向温以寧：“以寧，你也考。”
温以寧怔了怔：“我也考？”
“对。”寧青山认真道，“你、以安，还有我，咱们三个都报名。”
温以寧心口一跳，她从前不是没想过读书，可这些年风风雨雨，温家那样的成分，能安安稳稳活著就不容易了，哪里还敢想大学？
现在寧青山一句“你也考”，像是把她心底那点早就压下去的光，又重新点亮了。
她低声问：“我行吗？”
寧青山笑了：“你怎么不行？你读书底子比很多人都好，只是这些年丟下了，捡起来就行。”
温以安立刻点头：“姐，你肯定行！你以前教我认字的时候，可比学校老师还厉害！”
温以寧被妹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可眼里也慢慢有了光。
寧青山说道：“从今晚开始，以安你每天晚上都来我家复习，语文、政治、数学、理化，我给你们梳理重点！时间紧，不能像平时读书那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必须有章法！”
温以安立刻答应：“我来！我天天来！”
说完，她又想起什么：“可是小安晚上在家，会不会闹？”
寧青山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蹲著逗黑虎的寧小安。
寧小安听见自己名字，抬起小脸：“爹爹，小安不闹，小安可乖了。”
寧青山笑著走过去：“小安最乖，过这阵子爹娘晚上要读书，你先去爷爷奶奶那边住几天，好不好？”
寧小安眨巴眨巴眼：“奶奶那边有花生吃吗？”
温以寧忍不住笑：“有。”
寧小安立刻点头：“那小安去。”
寧青山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小馋猫。”
当晚，寧青山把寧小安送去了爹娘的老屋。
刘晓兰一听寧青山他们要复习考大学，先是嚇了一跳，隨后一拍大腿：“考！都考！要是真考上大学，那可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寧建国坐在炕沿边抽菸，半晌才说：“家里別的忙帮不上，孩子我们看著，你们安心读书。”
寧武在旁边挠头：“老二，你真要考大学啊？那以后是不是就成大学生干部了？”
寧青山笑：“考上再说。”
寧武立刻道：“那你可得考上，咱老寧家还没出过大学生呢！”
刘晓兰瞪他：“你还好意思说？当年让你念书，你三天两头逃学摸鱼！”
寧武缩了缩脖子：“娘，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屋里又是一阵笑。
……
夜里，寧家新房的堂屋亮著煤油灯。
桌子上摆满了旧课本、草纸、铅笔，还有寧青山自己整理出来的几页复习提纲。
这些提纲不是他直接照著前世试卷写题，他心里清楚，真要把题目一股脑拿出来，温以寧和温以安肯定会怀疑。
所以他只讲方向，哪些基础知识常考，哪些政治时事必须记，数学哪些题型最要命，语文作文怎么写才稳。
温以安坐在桌边，听得一会儿点头，一会儿皱眉。
她以前爱看书，可系统复习还是头一回，寧青山讲得很好，有时候一句话，就能把她卡了半天的地方点透。
“这道题別死算。”寧青山拿铅笔在草纸上画了两道线，“先看条件，题目里给你的每个数都不是白给的，你把它们拆开，列成式子，就简单了。”
温以安盯著纸看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我懂了！”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手肘却不小心碰到了寧青山的胳膊。
两人挨得近，寧青山能闻到她发梢上淡淡的皂角味。
温以安也意识到自己靠得太近，脸一下红了，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姐夫，我……我不是故意的。”
寧青山神色平静：“继续看题。”
温以寧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倒也没多想，只是笑著说：“以安，你別一惊一乍的，等会不小心把煤油灯碰倒了怎么办？”
温以安低头，小声嘟囔：“我这不是高兴嘛。”
寧青山继续讲政治。
“政治这科，不能光背口號，要理解政策变化，比如恢復高考，本身就说明国家要重视知识、重视人才！以后写答案，別空喊，要联繫劳动、生產、国家建设！”
温以安听得很认真，拿著铅笔飞快记。
温以寧字写得端正，笔记也整齐。
姐妹俩一个灵动，一个沉稳，坐在灯下低头写字时，倒真有几分旧时书香门第的感觉。
复习到后半夜，外头冷风呼呼的吹。
温以安打了个哈欠，眼皮直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到桌上。
温以寧心疼道：“今晚就到这吧，以安困得不行了。”
温以安强撑著抬头：“我不困，我还能学。”
话刚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寧青山笑道：“行了，欲速则不达，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
“今晚別回去了，天这么黑，路上也冷，就睡这儿。”
温以安闻言，微微一愣，下意识看向温以寧。
温以寧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姐妹俩小时候也常挤一个被窝。
“对，今晚就睡这吧。”温以寧说道，“明早再回去，夜里风大，免得冻感冒了。”
温以安这才点点头：“好。”
“洗个澡，再睡觉吧，舒服些。”寧青山说道。
这新房当初盖的时候，他自己特意在灶房旁边隔了一小间洗澡间。
说是洗澡间，其实也简单，土坯墙，木门，屋里放著一个大木盆，墙上钉了两根木楔子能掛衣裳，角落砌著灶眼，外头烧火，里头能用热水擦身。比起村里多数人家冬天只能在灶房拉布帘擦身，已经算顶顶讲究了。
温以寧便烧了半锅水，让妹妹温以安先去擦洗一下，然后温以寧回房间收拾床铺等下好睡觉。
寧青山那会儿正在屋里整理笔记，以及明天要教的知识点。
整完了后，寧青山想著，自己也洗个澡睡觉舒服。
他走到洗澡间门口，见门虚掩著，还以为没人，顺手就推了一下。
一推开门，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屋里热气氤氳，木盆边搭著衣裳。
温以安正背对著门，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空气像突然被冻住了。
温以安先是愣住，下一瞬，脸“唰”地红透，慌忙抓起旁边的布巾挡住自己，声音都变了调。
“姐夫！”
寧青山脑袋嗡了一下，立刻转身，把门关上。
“我不知道你在里头！”寧青山说道。
堂屋里，温以寧听见动静，连忙过来：“咋了？”
寧青山站在灶房门口，耳根都有点热，如实说道：“没事，我以为洗澡间没人，推错门了。”
温以寧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脸也红了。
她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道：“你这人，进去前也不敲门！”
寧青山摸了摸鼻子：“我哪知道以安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