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块钱的预付款,就像是给清溪生產队的社员们打了一剂强心针。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整个清溪河滩上叮噹声不绝於耳。
社员们甩开了膀子干,没人叫苦,没人喊累,那干劲比当年大炼钢铁时还要猛上几分。
“都给老子把锤子抡圆了!这哪是砸石头,这是砸金山啊!”王大柱光著膀子,油亮的汗水顺著脊背往下淌。
“大柱叔说得对,多砸一方,年底就多吃一嘴肉!”旁边的小年轻们纷纷附和。
几天下来,老马订的五十方石料全部如期完工。
当修路队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生產队,把剩下的尾款结清时,看著那一沓大团结,大傢伙儿的眼睛都红了。
这不仅是真金白银,更是他们靠自己的双手,从绝境里刨出来的活路!
……
这天晚上,寧家小院。
一家人刚吃过晚饭,寧建国正坐在屋檐下抽著旱菸,院门被人敲响了。
“建国大哥,青山在屋里不?”是生產队长赵德厚的声音。
寧青山赶紧走出来开门:“赵主任,快进屋坐,吃过饭没?”
“吃过了,吃过了。”赵德厚满面红光地走进来,胳肢窝里还夹著个布包,“青山啊,今天我可是给你带好消息来了!”
说著,他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小心翼翼地从布包里掏出两份盖著大红公章的文件。
“你看这是啥?”赵德厚笑得见牙不见眼,“公社那边的审批下来了!咱们生產队的《灾后自救集体採石烧炭计划》陈主任给批了!”
“那太好了!”寧青山笑了起来。
寧青山他们在审批还没下来之前就开干了,其实属於先斩后奏。
现在审批下来了,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还有这个!”赵德厚又把另外一张薄纸递给寧青山,“你的《宅基地使用证》!也一起批下来了!”
寧建国和刘晓兰一听,顿时喜上眉梢,连忙凑过来看。
那张薄薄的纸,对庄稼汉来说,是安身立命的根!
有了这个,寧青山结婚的新房算是彻底定下了。
“哎哟,这可真是太好了!”刘晓兰双手合十。
赵德厚热络地说道:“青山啊,这石头也卖了钱了,大傢伙儿心里都念著你的好。”
“我看择日不如撞日,要不我明天就在打穀场上招呼一声,叫上队里的青壮,帮你把新房的地基先给平出来,然后大傢伙儿搭把手一起建,你这婚房用不了半月就能盖好!”
赵德厚原本以为寧青山会一口答应,没成想,他却摇了摇头。
“赵主任,这事儿先不急。”
寧青山把宅基地证递给母亲刘晓兰,让她帮忙收好。
“我的房子晚点盖没关係,可是咱们队里那十几户被洪水冲了房子的乡亲,这会儿还拖家带口地挤在牛棚,或者是借住在別人家呢。”
赵德厚一愣,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嘆了口气:“是啊,十几户人家呢,也是个愁人的事儿。”
“所以,我想著明天的分工得调整一下。”寧青山说出自己的打算,“现在石料的订单暂时赶完了,木头大傢伙儿这几天也捡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除了留一小部分人继续打石料备用,剩下的人手,全部抽调出来,组成建房队!”
“用咱们自己打的石头做地基,用山上捡来的断木做房梁,集中全队的力量,先给那十几户受灾的乡亲把房子建起来!”
赵德厚听得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热了:“青山,你这格局,我老赵服了!”
“行,听你的!咱们先顾大头,再顾小家!”
“我同意,先给乡亲们把房子建好。”寧建国这时开口说了句。
此刻他家里也腾出一间房,给別人暂住著。
“那烧炭的事儿咋办?”赵德厚突然想到这个,问了起来。
“烧炭不能急,烧炭得先建土窑,这窑的位置很有讲究,不是隨便刨个坑就能行的。”寧青山胸有成竹,“明天我也不去打石头了,我专门去找建窑的位置。等窑建好了,咱们的木炭买卖才能做起来。”
“好,那就这么定了!”
……
第二天清晨,铜锣声再次在打穀场上敲响。
社员们迅速集合,一个个精神抖擞,再没有了几天前的死气沉沉。
赵德厚清了清嗓子宣布:“社员同志们!今天咱们的活计要变一变了。青山提议,打石料和捡木头的人抽出一大半来,成立咱们生產队的『建房突击队』!”
“大傢伙把膀子甩开干,用咱们自己打的石头,先给王大柱、刘老三他们这十几户没屋住的乡亲建房子!”
这话一出,人群里的王大柱和刘老三眼圈登时就红了。
“队长……青山……这,这叫我们咋谢啊!”王大柱抹了一把糙脸,哽咽了。
“谢啥谢!”赵德厚大嗓门一吼,“都是乡里乡亲,这叫革命战友的阶级感情!还有,大家放心,这建房子的活儿,跟打石头一样,队里统统给大家记工分!绝不让大家白出力!”
一听记工分,大伙儿的干劲更足了。
“干!早点盖好,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就在大家热火朝天准备领工具干活的时候,温成海带著温母、温以寧和温以安也来到了打穀场。
温成海手里还提著一把铁锹,温母和温以寧则挎著篮子。
“赵主任,算我们家一份。”温成海推了推鼻樑上那副破了半边的眼镜,笑得很真诚,“前些日子我们家的房子漏雨,是乡亲们搭把手修好的。现在乡亲们遭了灾,我们家也得出一份力!”
“好,那多谢你们了。”王友贵说道。
清溪生產队的人对於温家的態度,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再像以前那般排斥。
“谢啥,青山说了,革命同志,互帮互助嘛!”温以寧抢在前面说道,眼角眉梢都带著温柔的笑意,目光悄悄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不过,寧青山此刻已经背著水壶和乾粮,一头扎进了后山。
……
土法烧炭,建窑是第一步,也是决定成败的一步。
寧青山凭藉著前世的经验,在山里仔细地寻摸著。
窑址必须得讲究。
一来要背风,要是风太大,烧窑的时候火星子乱飞,容易引发山火。
二来得近水,万一走水了能及时扑灭,出炭降温也需要水。
三来必须远离村庄,不然那闷烧出来的浓烟,能把半个生產队的人熏得睁不开眼。
最后,最好在带有一定坡度的地方,方便排水,防止下雨窑被淹。
他在满是泥石流冲刷痕跡的山沟里转悠了大半天。
终於,在临近中午的时候,穿过一片松树林,寧青山眼睛一亮。
这地方叫葫芦嘴,三面环著土坡,刚好是个避风的凹地。
旁边不到十米远,就是一条潺潺流淌的山溪。
更妙的是,这里的坡地刚刚被山洪冲刷过,土质是厚实的黄黏土,挖出来的窑壁结实耐烧。
“就是这儿了!”
寧青山折断几根树枝,用从家里带来的红布条在树上做了標记。这里的地形,足够挖上三四口大土窑了,一口窑能出千把斤木炭,那就是几百块钱的进项。
把场地踩实、丈量好位置后,日头已经偏西。
寧青山拍了拍手上的黄土,大步往山下走去。
……
回到清溪生產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远远地,寧青山就看见自家小院门口站著个人,背著手正在那儿踱步。
走近一看,是大队书记刘满仓。
“刘书记?您找我?”寧青山迎了上去。
刘满仓听见声音,回头一看,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担忧。
“青山啊,你可算回来了。”刘满仓走上前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刚接到通知,是县革委会那边直接通知到公社,公社又快马加鞭传达到大队的。”
寧青山眉头微动:“县里有指示?”
“是。”刘满仓深吸了一口气,“上面通知,让你明天务必去一趟县里的革委会,说是县领导要当面见你。”
寧青山心思电转,县领导?郑大力前几天才刚走,如果是简单的表彰,把奖状下发到公社就行了,没必要特意把他这个小生產队的民兵叫到县里去。
难道是钱有根在背后搞了什么名堂?还是那位神秘的老首长找自己?
“刘书记,知道具体是啥事吗?”寧青山平静地问。
刘满仓摇了摇头:“没说是什么事,只说了事情挺急。”
“青山,你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先去公社那边,说会有车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