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並且又下大了。
刘满仓带队,寧青山、寧武、王友贵等七八个人披著蓑衣,扛著铁锹、麻绳等工具,朝著红旗公社的方向赶。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道路被洪水冲毁了大半,到处是连根拔起的断木和翻涌的黄泥浆。
有几处路基整个塌陷下去,露出黑洞洞的深坑。
寧青山走在队伍前面,目光不断扫视著前方地形。
前世当兵时,寧青山执行过好几次抗洪抢险的任务,积累了不少经验。
他凭藉对地形的敏锐判断,接连避开了两处暗坑和一个滑坡点,及时化解了危险。
“寧青山,你咋看出来的?!”
刘满仓一脸惊讶的看著寧青山。
接连两次,都是寧青山提出前方不能走,需要绕路。
一群人刚刚绕开那段路,下一刻,那地方果然塌方了。
如果他们没有绕开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眾人都是心有余悸。
寧青山没有回答刘满仓的话,而是说道:“刘书记,要不我来带路吧。”
刘满仓没有犹豫,直接点头:“好,你来带路。”
“跟紧我,踩我脚印走!”寧青山回头喊了一声。
眾人答应一声,全跟在寧青山后面。
一路上,有惊无险。
一个多小时后,队伍抵达红旗公社地界。
还没到柳沟生產队,先路过了红旗公社的知青点。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排土坯房被后山衝下来的泥石流推平了大半,断壁残垣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浆里。
暴雨丝毫未减,哗啦啦地下著,现场哭喊声、呼救声混成一片。
县里派来的干部和当地民兵正在废墟里刨挖,有人用洋镐,有人用铁锹,甚至还有徒手挖的!
每个人都是浑身泥水,脸上写满了疲惫、焦灼。
寧青山的目光一凝。
就在这时,知青点最里侧的一间土房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半面承重墙开裂了,裂缝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屋顶,整面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內倾斜。
“里面还有人!有好几个知青被压在下面!”有人嘶声喊道。
当地带队的民兵队长满脸泥水,看著那面摇摇欲坠的危墙,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沉默了两秒,隨后猛地一挥手,声音嘶哑地大喊:“墙要塌了!所有人撤出来!”
“不能再搭上活人的命!救不了!”
他强行拽住几个想要衝进去的人,死死拉住。
“放开我!放开我!!!”
一个女人撕心裂肺地喊著。
寧青山循声望去,露出惊讶之色。
是苏瑾。
苏瑾挣扎著跪在泥水里,双手刨著倒塌的房屋,十根手指全都磨破了,渗出血来,混著泥浆,触目惊心。
浑身湿透,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绝望的哭喊:“里面有人!小周还在里面!她还活著!求求你们,救救她!”
苏瑾的一个朋友被压在了下面,是隨她一起从城里下乡的知青,也是同在宣传队排练《红色娘子军》的队员。
那面土墙摇摇欲坠,隨时可能倒塌。
有人窃窃私语,摇头嘆息。
有人捂住眼睛不忍再看。
现在进去救人,一旦那面墙坍塌了,届时不仅救不回被压在下面的人,连进去救人的民兵,都会被活埋在里面,再无生还可能。
现场被一种无力的绝望彻底笼罩。
没有人动。
雨水打在废墟上。
苏瑾的哭声越来越绝望,她拼命想爬起来往里冲,却被两个民兵死死按住。
“不要——!求求你们——!”
就在这时。
一个身影从人群中大步走出。
寧青山扔掉蓑衣,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大步朝那间摇摇欲坠的危房走去。
寧武一愣,隨即反应过来:“老二!”
刘满仓也喊了一声:“寧青山!你干什么!”
寧青山头也不回,大声说:“来得及,我去救人!”
苏瑾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
“寧青山……”
“你干什么!给我站住!”当地带队的民兵队长一把拽住寧青山的胳膊,满脸怒色,“你哪个生產队的?!这墙隨时会塌,你进去就是送死!怎么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寧青山甩开他的手,目光凌厉:“你们不敢救,我来救!”
民兵队长闻言直接愣住。
寧青山来此,就是为了救人的,不管是柳湾生產队的,还是下乡知青,既然遇到了,又怎么能见死不救。
他转身指著路边的两根木头大喊:“大哥!王叔!把那两根断木抬过来!”
寧武和王友贵愣了不到半秒,立刻反应过来,扛起路边两根被洪水冲断的碗口粗椽木,踩著泥浆跑了过来。
清溪生產队的其余民兵也行动起来,抬著另一根木头过来。
寧青山解开麻绳,动作利落將两根粗木交叉绑成十字形支架,斜撑在那面开裂的承重墙上,另一端深深插入泥地,用脚狠狠踩实。
又让寧武和王友贵在支架底部垒上几块大石头,增加摩擦力和稳定性。
那面原本摇摇欲坠的土墙,在十字木架的支撑下,竟然稳住了!
“这……”
当地民兵队长张大了嘴巴,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周围的民兵也是全都瞪大了眼睛,盯著那个简陋却有效的支撑结构。
几根破木头、一捆麻绳,就稳住了一面即將坍塌的土墙?!
“他娘的,真聪明,这办法也能想到!”有人忍不住骂了一声,语气里全是震惊。
寧青山没管这些人怎么想的。
“墙稳住了,但撑不了太久!跟我进去救人!”
寧青山说完,自己先抄起铁锹,猫腰钻进了废墟。
里面的情况很糟糕,倒塌的房梁横七竖八,碎砖烂瓦堆积如山,泥浆灌了半尺深。
寧青山用铁锹铲开碎石,徒手搬开压著的木头和石块。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百十斤重的房梁,他一个人就能掀起一头。
“大哥,过来帮我抬!”
寧武钻了进来,两兄弟合力將一根主梁抬开。
其余民兵见状,也纷纷冲了进来帮忙。
很快,第一个被困知青被找到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脸色惨白,腿被压著,但还有呼吸。
眾人小心翼翼地將压在她身上的石头移开,把人抬了出去,腿被压得血肉模糊,估计废了。
紧接著第二个也被救了出来,是个男知青,头上有伤,昏迷不醒,但命保住了。
“还有一个!在最里面!”寧青山喊道。
那是苏瑾的同伴小周,她被压在最深处,一根断梁横在她身上,情况最为危急。
寧青山和寧武合力將断梁抬起,几个民兵赶紧把小周往外拖。
就在这时——
“砰!”
一个民兵慌乱中撞到了支撑土墙的十字木架!
支撑点偏移,木架打滑移开,那面土墙失去支撑,轰然向內砸落!
千钧一髮之际,寧青山猛地抬起双手,硬生生顶住了砸下来的半面土墙!
“快跑!”
他的双臂青筋暴起,咬牙坚持著。
见此一幕,眾人震惊不已,寧青山这力气也太大了吧!
“別愣著了,我支撑不了多久,快把人抬出去!!!”寧青山嘶吼出声。
寧武和几个民兵拼了命地將小周往外拖,手脚並用,连滚带爬。
“人出来了!!!”
寧青山听到这声喊,双臂猛地一推,借著反作用力整个人贴地翻滚,朝著缺口方向滚了出去!
下一瞬——
“轰隆!!!”
整间土房彻底坍塌,泥水飞溅数丈高,碎砖烂瓦铺天盖地砸下来。
“老二!”
“寧青山!”
寧武、刘满仓、苏瑾、还有清溪生產队的其他人,双目瞪大,惊叫出声!
寧青山还没有出来,他不会被埋在下面了吧!
其他人救出来了,他却把命搭进去了。
寧武的眼眶直接红了。
老二要是没了,他怎么跟爹娘交代啊!
刘满仓一脸愧疚自责:“都怪我,都怪我!”
“寧青山,呜呜……”
苏瑾哭得更加绝望。
眾人都以为寧青山没了,可就在这时。
泥浆翻涌之中,一个身影缓缓爬了起来。
寧青山浑身上下糊满了泥浆,额头上有一道血口子,鲜血混著泥水往下淌。
但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桿標枪。
“活著!他活著!!!”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下一瞬,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压过了暴雨,压过了洪水的咆哮!
“好样的!!!”
“英雄!这是英雄啊!!!”
掌声、叫好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一个身影快步衝上前来。
苏瑾挣脱了按住她的民兵,踉蹌著跑了过来。
直接扑倒寧青山怀里,紧紧抱住寧青山,大声哭了出去。
寧青山有些手足无措,没想到苏瑾会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抱他。
过了一会儿,寧青山轻抚苏瑾的后背,柔声安慰:“好了,没事了。”
苏瑾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寧青山。
她的十根手指还在渗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嘴唇哆嗦著,声音哽咽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寧青山……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小周……”
“谢谢你。”
寧青山灿烂一笑:“不用谢,革命同志,互帮互助嘛!”
暴雨仍在下。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亮起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