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村民散去,寧青山也没有逗留。
他没有去上工。
寧青山心里记掛著另一件事,之前说要给温以寧家修房子的。
她那破房子,一下雨就漏水,冬天还漏风。
居住环境太差了。
这事不能再拖了。
寧青山直接动身前往红旗公社砖瓦厂,看看那边答应给自己的砖瓦,生產得怎么样了。
他想先弄一批回去,给温家修一下房子。
来到红旗公社砖瓦厂。
姚栋强正在窑前盯著出窑,远远看见寧青山,咧嘴就笑了起来。
“小子,来得正好!”
“姚主任好!”
寧青山笑著打招呼。
姚栋强看著寧青山说:“你小子是来打探砖瓦烧制情况的吧。”
寧青山笑了笑,不置可否。
“跟我来。”
姚栋强领著寧青山绕到后面对库房,推开门。
一排排红砖码得整整齐齐,灰瓦摞了半人高,散发出一股新砖瓦特有的气味。
寧青山眼睛一亮,他走上前去,蹲下身,隨手拿起一块红砖,敲了两下,声音清脆,质地密实,是块好砖。
“臭小子,你还担心我给你弄劣质砖啊!”
姚栋强拍了一下林青山的脑袋,没好气道。
“哪能,我肯定相信姚主任。”寧青山笑著说。
“第一批先出了三千块砖、两千片瓦。”
“剩下的半个月內保证烧齐。明天我就安排人先拉一车过去。”姚栋强说道。
“那感情好。”
寧青山盘算了一下,这一批虽然还不够盖新房,但用来帮温家把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修缮一番,还是绰绰有余的了。
“姚主任,多谢了。”
“谢啥,你那头野猪,厂里弟兄们吃了好几顿,干活劲头都足了不少!”
“以后还有好东西,別忘了我就行。”
姚栋强拍了拍寧青山的肩膀。
寧青山笑著答应下来。
从砖瓦厂出来,寧青山没有急著回去。
他沿著红旗公社的路慢慢走著。
红旗公社比清溪生產队所在五道口公社大很多,下面有砖瓦厂,还有一个小的铁匠铺。
寧青山心里琢磨著,红旗公社有砖瓦厂,自己的公社是不是也可以搞点什么產业?带上清溪生產队的社员,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
而且再过两年政策一变,改革开放,机会遍地都是,也算是提前布局。
走著走著,想著想著,他耳朵里忽然飘进一阵清亮的唱腔,夹著锣鼓点子。
循声望去,公社大院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排练场,十几个年轻人正站成两排,有的手拿著道具枪。
正中间站著的姑娘,身姿挺拔,两条乌黑的辫子搭在肩上,正比划著名身段唱念。
是《红色娘子军》里吴清华的选段。
“向前进,向前进——”
嗓音穿透力极强,身段利落乾脆,手臂一挥一收之间英姿颯爽,把吴清华从苦难中觉醒、投身革命的那股子劲儿,演得淋漓尽致。
那姑娘不是苏瑾,还能有谁。
寧青山站在场边的老槐树下,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著。
一段唱完,苏瑾收势亮相,余光一扫。
不由愣住。
她眨了眨眼,確认自己没看错,隨即眼睛一亮,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旁边的姑娘推了她一把:“苏瑾,你看啥呢?”
苏瑾赶紧收回目光,朝寧青山的方向挥了挥手,张了张嘴,用口型说。
“等我一下!马上排练完!”
寧青山看懂了,笑著点点头。
他靠在树干上,安安静静地等著。
最后一遍排练走完,苏瑾跟其他人打了个招呼,隨后小跑著过来。
辫子甩在身后一跳一跳的,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脸颊微红,笑容灿烂得像初升的太阳。
“你怎么来红旗公社了?”
苏瑾一脸好奇问道。
寧青山隨口回答:“办点事。”
“什么事?”
“砖瓦厂那边的事。”
苏瑾也不深问,拉著他的袖子就往外走:“正好,我请你吃饭!排了一下午练,饿死了!”
寧青山摆摆手:“不用了,我办完事了,等下就回去。”
苏瑾不依,两只手叉在腰上,下巴一抬:“寧青山,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请你吃顿饭怎么了?你要是不去,就是瞧不起人!”
寧青山拗不过她,只好点头:“那好吧。”
苏瑾脸上露出喜色:“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千万別走啊!”
说完转身跑进了。
不到五分钟,她推著一辆半旧的飞鸽牌二八大槓自行车出来了,车把上还繫著根红绳。
寧青山有些惊讶:“你的自行车?”
苏瑾摇摇头:“不是,是我借的,我们公社通讯员的车,说好天黑之前还。”
“来看看,飞鸽牌的,没见过吧!”
苏瑾拍了拍车座,笑得得意。
寧青山怎么可能没见过,后世满大街的共享自行车。
不过在这个年代,有辆自行车的確是很有面子的事情。
寧青山看著这辆自行车,忽然想起周德山来。
上次在黑市分別时,周德山答应帮他弄一辆自行车,条件是拿好药材去换。
可这段时间事情一桩接一桩,他还没来得及上山寻好药材,这事就一直搁著了。
得找个时间专门跑一趟深山,弄几味像样的药材,把自行车的事落实了,出门办事总靠两条腿,实在太耽误工夫。
苏瑾朝寧青山扬了扬下巴:“愣著干嘛?你骑,我坐后面,去镇上!”
“等等,你会骑吗?”
苏瑾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瞧好了!”
寧青山笑著扶住二八大槓车把,左脚踩脚踏,蹬了几下,隨后右腿跨过大梁,踩在右边踏板上。
坐稳身子后,蹬车摇铃,迎著风稳稳前行。
动作行云流水,乾净利落。
苏瑾有些惊讶,怎么感觉寧青山骑自行车比她还熟练。
“誒,我还没上车呢!等等我!”
苏瑾挥手喊道。
寧青山自然不可能自己骑著自己跑了,他骑了一圈,又回来了。
自行车稳稳停在苏瑾身边。
拍了拍后座,就差没说一句,公主请上车了。
苏瑾笑著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寧青山猛地一蹬自行车。
苏瑾被嚇了一跳,哎呀一声,赶忙抓紧寧青山腰间的衣摆。
“你……你慢点,別把我摔了!”
苏瑾两条辫子被风吹得往后飘,一甩一甩的。
有了自行车,两人很快来到了镇上,直奔国营饭店。
进去后,寧青山往后厨的方向瞥了一眼。
发现后厨的门半开著,陈秀莲正繫著围裙顛勺,灶火映在她脸上。
陈秀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头往前厅扫了一眼,目光恰好和寧青山撞上。
两人对视了不到半秒。
隨即各自移开,默契十足,都装作不认识。
寧青山坐下,翻开菜单。
菜单上,一些肉菜后面贴著的“暂无”小纸条已经被撕掉了。
寧青山笑了笑,看来上次的野猪肉还没卖完。
苏瑾点了两菜一汤,吃饭的时候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从排练的趣事说到公社最近的工作安排,又说到她写的一篇通讯稿被公社广播站採用了,语气里藏著小小的骄傲。
寧青山听著,偶尔接一两句,气氛轻鬆自在。
饭后苏瑾又拽著寧青山去供销社买了些日用品,什么肥皂、火柴……
出了供销社,还非让寧青山送她回公社。
美其名曰,有始有终,用了自行车,就要把自行车还回去。
仍旧是寧青山骑车,苏瑾坐在后座。
路上夕阳西斜,余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瑾忽然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
“寧青山,你觉得现在的日子,以后会变吗?”
她的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活泼跳脱,倒像是想到了什么后,认真思考了很久才问出口的。
寧青山沉默了几秒。
他抬头看著远处连绵的群山,暮色正从山那头一点一点漫上来,天边的云层被染成絳紫和深金交织的顏色。
寧青山不疾不徐开口道:
“会变的,而且不会太久。”
“国家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她会进步,会成长,你看这两年报纸上的措辞都在调整,很多事情已经在鬆动了。”
他顿了顿,语气篤定。
“我相信,用不了几年,高考会恢復,做生意也不再是投机倒把,每个人都能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凭自己的双手过上好日子。”
苏瑾听完直接愣住了。
她偏过头,看著寧青山的侧脸。
夕阳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眼神自信。
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庄稼汉,倒像一个见过大风大浪、早就看透了前路的人。
苏瑾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感觉。
说不清楚,但很强烈。
过了许久,苏瑾才再次开口:“你倒是真敢说呦!”
寧青山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时间会证明这一切。
回到红旗公社,寧青山把自行车停好,苏瑾也下了车。
“到了,你自己进去吧。”
“我也得回去了。”
寧青山说完转身就走。
“寧青山!”
身后传来苏瑾的声音。
他回头。
苏瑾站在门口,两只手绞著辫梢,脸颊上映著夕阳的最后一抹残红。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最终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
“……下次来红旗公社,记得来找我。”
“好。”
寧青山笑了笑,抬手摆了摆,转身大步走远。
苏瑾目送那个挺拔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之中。
她站了很久,直到听见有人喊她名字,才如梦初醒。
晚风吹来。
苏瑾心跳得有点儿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