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巴掌没留余地,结结实实抽在孙昆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孙昆的脑袋被抽得偏向一边,嘴角立刻渗出一线血来。
他捂著脸,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睛死死盯著孙德彪。
眼里全是恨。
不知道是恨寧青山,还是恨他爹。
又或者,两个都恨。
父子俩对峙了几秒。
孙昆一言不发,转身一脚踹开了堂屋的木门,发出“砰”一声响。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你给老子回来!”
孙德彪大声喊道。
可孙昆根本不理会。
堂屋里安静下来。
孙德彪脸色难看至极,胸膛像破风箱一样起伏著。
“有种別回来!”
过了许久,孙德彪才稍微平復了一下愤怒的情绪。
他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事情。
吴仁义走的时候说了要上报此事,革委会最终会怎么处理他,眼下还不知道。
如果公社真的追究下来,他的民兵连长和治保主任的位子,怕是保不住了。
这两个身份是他在清溪生產队立足的根本。
没了这两把椅子,他孙德彪就是个普通社员。
不,连普通社员都不如。
普通社员至少没得罪过那么多人。
都怪那个寧青山。
要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安排批斗,被翻盘。
诬陷流氓,被当场拆穿。
载张陷害投机倒把,又没成功。
寧青山,寧青山!!!
孙德彪眼里满是怨毒之色!
突然,孙德彪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落满灰尘的布包上。
那布包靠在墙根下,上面覆著一层蛛网,显然很久没人碰过了。
孙德彪走过去,伸手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桿鸟銃。
枪管发黑,木托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铜箍上泛著暗绿色的铜锈。
这是他爹留下来的。
他爹在世的时候,年年上油擦拭,还用它打过山里的野兔野鸡。
孙德彪把鸟銃拿起来,双手缓缓抚过枪管。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声音沙哑,挤出一句话:
“寧青山……我一定弄死你!”
……
孙昆从家里跑出来后,满腔怒火无处发泄。
左脸火辣辣地疼,他擦拭了一下嘴角的鲜血。
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於是沿著村道闷头走,越走越快,脚步越来越急。
他的目標明確。
去找宋红梅。
他现在需要一个出气筒。
……
夜深了。
寧青山悄悄出门。
他要把那几件老东西取回来,白天人多眼杂,显然不合適。
寧青山没有走大路,他沿著田埂往东走,绕过打穀场,然后穿过一片野草地,最后来到官道旁那处废弃的碾坊。
寧青山蹲下身,扒开枯草,搬开压在上面的石头,从洞里拽出那个包袱。
借著月光打开包袱检查了一下,东西都在,完好无损。
寧青山把包袱背在身上,然后又绕路往村子方向走。
四下寂静,偶有虫鸣声。
回到村里的寧青山,却没有直接回家。
他拐了个弯,朝村东头走去。
那里是孙德彪老屋的方向。
他有一个计划。
不一会儿就到了。
月光照在那座破旧的土坯房上。
院墙很矮,不到一人高,黄泥垒的。
寧青山蹲在院墙外侧的阴影里,侧耳听了足足三分钟。
屋里除了鼾声,没有其他动静。
寧青山又四下张望一会儿,確定无人之后,双手搭上墙头,身体一纵,动作乾净利落,无声翻过矮墙。
落地的瞬间,双腿微曲,脚掌先著地,膝盖卸力,整个人稳稳蹲在院子里,没发出半点动静。
前世当兵执行潜入任务,他可以做到在各种复杂环境下如入无人之境。
夜间潜入一座没有哨兵、没有铁丝网、没有地雷的农家院子,对他来说,简直不要太简单。
寧青山摸到后院。
地窖入口被一块厚实的木板盖著,上面压了两块石头。
寧青山搬开石头,掀起盖板,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从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卷书画——三幅字画中品相最普通的那一卷。
这是今晚这步棋的关键。
然后寧青山无声地跳进地窖。
地窖不深,两米左右。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微弱的月光从洞口洒落。
角落里堆著几口醃菜罈子,罈子是空的。
寧青山把那捲书画塞进其中一口罈子里面。
隨后塞入一些稻草,最后封好罈子口。
不仔细找,发现不了。
可一旦有人举报、有人来搜,一翻就能翻出来。
这就是寧青山要的效果。
做完这些,他又无声翻出地窖。
盖好盖板,压上石头,恢復原样。
蹲下身检查了一遍,地面上没有多余的脚印,盖板的位置和角度与原来分毫不差。
確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寧青山站起身,翻过院墙,离开了。
整个过程,从翻墙进入到翻墙离开,不超过五分钟。
无声无息,乾净利落,如同鬼魅。
寧青山脸上露出冷笑。
你们栽赃陷害我,我也栽赃陷害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孙德彪,看你这次死不死!
寧青山背著包袱,快步回到自家。
他掀开地窖盖子,把包袱里剩下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青花瓷瓶、翠绿玉鐲、剩余的两幅字画、红木匣子和古钱幣。
每一件都用油纸和旧布裹好,分开放置,藏在地窖里面。
做完一切,寧青山盖好地窖,搬上压盖的石板,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仰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一切准备就绪,就差一股东风了。
这股东风,还得去求一下。
棋,已经落下了。
孙德彪,你的日子不多了。
……
第二天。
寧青山正常上工,正常收工,和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异常。
深夜。
村子沉入黑暗,家家户户的煤油灯熄灭,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田野里蛐蛐的叫声。
寧青山又从家里出来。
他怀里揣著用荷叶包好的一块腊兔肉——上次打的野兔,家里没吃完,剩下的用盐醃过,晾成了腊肉。
寧青山要去找李玥娥。
差的那股东风,要她来吹比较好。
上次寧青山被批斗,李玥娥挺身而出帮了他,寧青山一直记著。
她一个寡妇撑起一个家不容易,公公瘫在炕上,婆婆眼睛半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块腊兔肉不值什么钱,但好歹是个荤腥。
沿著村道往村西头走。
李玥娥家在村子最西边,一座低矮的土坯房,院墙很矮,有一截还塌了。
还没走到门口,远远传来爭吵声。
“来吧……嘿嘿……就你跟我两个,没人看见……”
“家里没男人,肯定很寂寞吧!”
“田没人耕,让哥哥来帮帮你吧……”
一个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舌头像是打了结,每个字都拖著长长的尾音。
说出来的话,更是不堪入耳。
“你放手!你喝多了!滚开!”
李玥娥的声音,又急又怕,拼命压低了嗓门。
她不敢喊太大声,怕惊动邻居。寡妇门前是非多,传出去又是一堆閒话。
寧青山脸色一冷,快步跑了过去。
进去之后,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歪歪斜斜地站在院子中间,一只手死死拽著李玥娥的手腕,另一只手想摸李玥娥,嘴里喷著酒气,“嘿嘿”笑著。
李玥娥拼命挣扎,往后退,衣领被扯开了一半,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雪白肌肤。
她另一只手死死护著胸口,头髮散落下来。
那个醉汉寧青山认识——
赵癩子。
同一个生產队的光棍,四十来岁,瘦高个,一张麻子脸,平日里游手好閒,好吃懒做,上工磨洋工,下工喝烂酒。
並且酒品极差,喝了酒就撒酒疯,骂天骂地骂老娘。
这人酒后经常来骚扰李玥娥,仗著她是个寡妇,没人撑腰,没人替她出头,每次都有恃无恐。
村里人都知道,但没人管。
寡妇嘛,被欺负了也是活该——这是许多人心底的想法,虽然不敢说出口。
“住手!!!”
寧青山两步衝上去。
一把抓住赵癩子的后脖领子,五指收拢,像铁钳一样扣住。
赵癩子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从李玥娥身上拽开了。
寧青山反手一甩。
赵癩子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只破麻袋被扔出去三四米远。
“砰!”
后背重重砸在院墙上,土坯墙震下一片碎土。
赵癩子惨叫一声,瘫坐在地上,背上传来的剧痛让他的酒醒了大半。
“谁……谁打老子……”
李玥娥原本无比绝望,甚至觉得今晚可能被这赵癩子给侮辱了。
没想到关键时刻,寧青山突然出现救了她。
“青山!”
李玥娥面露喜色。
赵癩子齜牙咧嘴地挣扎著想站起来,一抬起头。
借著月光,看清楚了那人的脸。
赵癩子的瞳孔猛地一缩。
“寧……寧青山?”
寧青山现在在生產队可有名了,谁不认识。
寧青山走上前一步。
一双眼睛死死盯著赵癩子,冰冷无比。
两人相距不到一尺。
赵癩子感觉到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寧……寧青山,你管啥閒事……”
赵癩子说道,但他眼神躲闪,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寧青山冷冷开口:
“赵癩子,我只说一遍。”
“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这里,再碰李嫂子一个手指头——”
他顿了一下。
“我打死你,拿猎枪毙了你!”
赵癩子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打死了,往山沟里一扔,餵狼。”
“谁也不知道!”
寧青山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一字一顿。
赵癩子的牙齿开始打颤,酒彻底醒了。
他想到了寧青山单枪匹马打死两百多斤的野猪,打死一头熊瞎子。
又想到他连孙德彪都不放在眼里。
弄死他一个赵癩子,还不简简单单。
“我……我滚!”
“保证不会再来了!”
赵癩子弓著腰,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口跑。
跑到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出去,摔了个狗啃泥。
爬起来继续跑,像条夹著尾巴逃命的丧家之犬。
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李玥娥靠在墙根,双手紧紧攥著被扯开的衣领,身体还在发抖。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两道亮晶晶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