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三人將猎物运到山脚,叉路口上分头行动。
寧建国和寧武抬著那头大的野猪往自家后院摸去,寧青山扛著那头小的,没入了往红旗公社方向的夜色里。
寧家后院地窖的盖子掀开,一股凉气袭来,同时还有红薯的味道。
寧武先跳下去,整理一番。
隨后重新上来,与寧建国一起在上头把野猪一点一点往下放,两百多斤的份量压在两个人手上,肩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猪身落在稻草堆上发出一声闷响,寧武又扯了几捆干稻草盖上去,把边边角角都捂得严严实实,爬上来后还不放心,搬了两袋红薯压在盖子上头。
正搬著,屋里的煤油灯突然亮了。
刘晓兰披著褂子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拢著领口,月光和灯光一起照在她脸上。
她一眼看见丈夫和儿子满身泥土混著暗红色的血痕,眼睛猛地睁大,张嘴就要喊出声来。
寧建国一步抢上去,粗糙的手掌轻轻捂在她嘴上。
“別喊,是狼血,不是我们的。猪已经藏好了。”
寧建国压低声音说。
晚饭的时候,寧青山就跟母亲详细说明了情况。
刘晓兰点了点头,寧建国鬆开手。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刘晓兰还是被嚇到了。
刘晓兰看看大儿子,又看看丈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忽然停住了。
她一把拽住寧建国的袖子:“青山呢?老二呢?”
寧建国沉默起来。
刘晓兰看这表情,瞬间明白了,声音一下子带了哭腔:
“他把野猪送去红旗公社了?十几里山路,大晚上的他一个人跑去送?”
寧建国轻轻点头。
刘晓兰急得跺了脚:“你倒是拦著他呀!或者跟著去也行啊!”
“那小子说,他自己一个人,速度更快。”
“而且还带了猎枪,不会有事的。”
“他说天亮前能够赶回来。”
寧建国这话是在安慰刘晓兰,何尝又不是在安慰自己。
……
月光很亮,把土路照得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寧青山扛著那头一百四十斤的小野猪,沿著山路往北走。
四周静得只剩下他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一百四十斤压在肩上,换个人走不了二里地就得歇。
但寧青山脚步始终稳健,连呼吸都没乱,轻轻鬆鬆。
走到两个公社交界的岔路口,他忽然停住了。
路边那片半人高的草丛里有窸窣声,不是风吹的。
倒像是有人在草丛里挪动。
寧青山把野猪轻轻搁在地上,猎枪端在手里,枪口对准草丛方向,沉声道:
“出来!!!”
草丛晃了几下,钻出一个人来。
四十来岁,瘦高个,穿著打补丁的灰布褂子,手里提著一盏没点著的马灯。
草丛里还藏了东西。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半明半暗,又惊又怕。
寧青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隔壁柳家沟生產队的张铁柱。
平时在两个公社之间倒腾点山货,把自己种的菜拉到別的生產队换粮食,不算坏人。
寧青山之所以知道他,是因为前世这傢伙后来被判定为投机倒把,被拉去枪毙了。
很显然是被抓典型了。
杀鸡儆猴!
张铁柱一双眼睛在月光下转了好几圈,从寧青山脸上转到肩上那杆猎枪上,又转到他脚边那头野猪上。
野猪身上还缠著麻绳,猪嘴上勒著一圈,一看就不是正规渠道上交集体的货。
张铁柱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小兄弟,大半夜的你这是……”
张铁柱並不认识寧青山。
寧青山没给他说完的机会。
“你叫赵铁柱吧,柳家沟生產队的。”
张铁柱闻言一惊,没想到这小子认识自己。
寧青山继续说:“你弄这些山货和蔬菜去倒卖,属於投机倒把,是要挨枪子的。”
张铁柱脸色刷得一下白了,赶忙辩解:
“不……不是,我这是去换粮食,家里口粮不多,绝对不是去卖的。”
“你说不是就不是啊!找公社主任说去,要他们相信才行。”寧青山冷冷说道。
“小兄弟,我……我这里的东西都给你,求你不要举报我。”
“我上有老下有小,家里没了我,一家人会饿死了的。”
张铁柱差点跪下求饶。
“这样啊,看来你的確不容易,我可以理解。”
寧青山装模作样的点点头。
“对对,不容易,不容易。”张铁柱从口袋里摸出几块钱,递给寧青山,“小伙子,这……这给你。”
“我不要你钱。”寧青山没有伸手去接。
赵铁柱脸色又是一白,以为寧青山还是要去举报他。
“我不会举报你的,”
“但你要记住,今天我没有看见你,你也没有看见我。”
“知道了吗?”
赵铁柱闻言微微一愣,旋即拼命点头。
“明白了,没看见,我啥也没看见。”
张铁柱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两块钱,又抬头看了看寧青山的脸。
月光下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盯著他的时候,比他手里那杆猎枪还让人后背发凉。
“明白就好,我是不会举报你的,知道你家里不容易。”
寧青山顿了顿,往后退了一步,猎枪的枪口往旁边偏了偏,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但要是让我听见什么风声,我这猎枪打的可能就不是什么野猪了。”
张铁柱嚇了一激灵。
“明白,明白!”
“走吧!”
寧青山挥挥手。
赵铁柱如蒙大赦,拿上自己的东西,转身撒腿就跑。
脚下被石头绊了个趔趄,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
寧青山目送那个瘦高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把猎枪重新背好,弯腰扛起野猪,脚步不停,继续往红旗公社的方向走去。
……
后半夜。
寧青山终於赶到了红旗公社砖瓦厂,厂区一片漆黑,只有门卫室那扇小窗里透出一盏煤油灯的微光。
他把野猪搁在脚边,抬手在门上拍了三下。
里头一阵窸窣,好一会儿才有人走过来,门拉开一道缝,露出一张睡得迷迷糊糊的脸。
值班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揉著眼打量他:“找谁?”
“姚主任,姚栋强。”
老头愣了一下,目光越过寧青山肩膀,看见地上那头野猪,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他丟下一句,你等著。
打开门,朝著厂里,很快跑远了。
不一会,里面亮起一盏马灯,姚栋强披著褂子大步走过来,裤腿一高一低,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
他拉开门,正要开口,一眼看见寧青山脚边那头野猪,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那头野猪嘴上勒著麻绳,鬃毛乌黑髮亮,少说一百四十斤往上。
姚栋强愣了足足三四秒,然后快步走了过去,弯下腰绕著野猪走了两圈,伸手掂了掂猪腿的分量,又仔细看了看猪脑袋上那个乾净利落的弹孔。
“好傢伙……这才几天,你就把野猪弄来了!?”
寧青山把猎枪往肩上拢了拢:“答应你的事,不能拖。”
姚栋强直起腰,用力拍了拍寧青山的肩膀,转头朝里面压低声音:“老马!大刘!起来搬东西!”
刚才那个值班老头和另一个年轻些的工人应声跑出来,三个人合力把野猪抬进厂里,一路搬进后院库房,拿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姚栋强又亲手把库房门锁上,钥匙揣进兜里,搓著手嘿嘿直笑:“这下厂里那帮人可有劲了。”
“小子,跟我详细说说,你这野猪怎么打的?”
姚栋强一脸好奇。
怎么打的?这能说吗?
显然不能说啊!
他可是打了两头野猪,一大一小,还有熊瞎子,还有五头狼。
这说出去不得嚇死姚栋强。
而且对方也不一定相信,更大可能会觉得寧青山在吹牛逼。
所以寧青山直接胡编乱造了几句。
没提大野猪,没提熊瞎子,更没提狼群。
姚栋强盯著他看了两秒,又看了看他肩上那杆虎头牌猎枪,左臂袖子上缠的布条隱隱透出血痕。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又拍了拍寧青山的肩膀:“好小子,厉害!有我年轻时的风采!”
寧青山闻言,嘴角抽搐了几下。
“答应你的事,我说话算话,明天我就叫人加班。八千块红砖、五千片灰瓦,最迟半个月,一块都少不了你的。”
寧青山道了声谢。
姚栋强又拽著他袖子不让走:“这么著急干嘛,好歹吃口东西垫垫,明天一早就把野猪杀了!”
寧青山摆摆手,说天亮前得赶回去,不能让人发现他来过。
姚栋强闻言,点了点头。
旋即转身进入屋里,摸出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壶水,硬塞给寧青山。
寧青山没有拒绝,拿著馒头和水,转身走进夜色里,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
路上,寧青山在考虑如何处理那头大野猪。
还有那五头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