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建国和寧武他们下工回家,刚好看见踉踉蹌蹌往外跑的孙昆背影。
寧建国眉头一皱,把锄头往墙根一靠:“那小子来干啥?”
寧青山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家人这件事,好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
孙德彪父子已经盯上他了,宋红梅又递了刀子,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
他拉过条凳让爹娘坐下,把孙昆来敲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放火的事情省略,主要是娶温以寧被孙昆威胁,敲诈勒索五百块。
“小山,那现在该怎么办?”
母亲刘晓兰一脸担忧。
寧青山既然要娶温以寧,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脑子里也想了不少应对的办法。
“娘,別担心,我有办法,你们听我说……”
……
第二天,寧青山去温家提亲、要娶资本家小姐温以寧的消息就传遍了十里八乡。
有人佩服他胆子大,有人说他脑子坏了,更多人在观望。
不用想也知道,这个消息肯定是孙昆父子俩散布出去的。
孙德彪当天就出了村,往公社方向去。
他要找一个叫钱有根的人,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专管运动这一块。
两人是连襟,孙德彪婆娘的妹妹嫁给了钱有根,逢年过节一桌喝酒,狼狈为奸惯了。
孙德彪能够当时民兵连长兼治保主任,也是託了钱有根的关係。
值得一提的是,孙德彪的婆娘去年病死了。
钱有根正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翻报纸,看见孙德彪进来,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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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夫?你咋来了,有什么事吗?”
“有根,有个事你得管管。”
孙德彪在条凳上坐下,掏出烟递过去一根,先给点上,才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生產队有个小子,叫寧青山,最近闹得不像话。”
钱有根抽了口烟,没接话。
孙德彪往前凑了凑:“这小子公然要娶一个黑五类的女儿。女方姓温,她爹温成海是右派,外公是资本家,黑五类占了两样。”
“寧青山一个贫农,成分好得不能再好,偏要往火坑里跳!你说这叫什么?这是立场问题!”
钱有根弹了弹菸灰,眼皮都没抬。
孙德彪知道光这些还不够,话锋一转,语气更重了些:
“还不止娶黑五类,他还在公开场合替那些右派分子说过话,说什么,成分不能说明一切、凭工分吃饭清清白白。”
“这不是公然跟政策唱反调吗?性质非常恶劣!”
钱有根终於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还是不吭声。
他在公社管运动这些年,什么告状的话没听过?这种邻里纠纷夹带私货的,他见得多了,兴趣不大。
而且现在不像前些年那么严格了,上面的风向在变。
孙德彪见钱有根没啥翻译,忙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搁在桌上:“有根,咱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你帮哥办了,这里有一百块钱,事成之后再加两条大前门。”
钱有根伸手把信封掂了掂,揣进了抽屉里。
保温杯端起来,轻轻吹口气,喝了口茶,这才开口:
“姐夫的忙,我能不帮?这样,我批个通知,层级不用太高,生產队內部的教育会就行。文件一下来,你把阵势搞大点,把人拉到台上批一批、斗一斗。不判刑,不开除,狠狠震慑一下。”
“到时候害怕了,不是你想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好,好!”孙德彪一脸激动,“有根,谢谢你,过两天请你喝酒。”
“都是一家人,客气啥。”
三天后,一张盖著公社革委会公章的通知贴在了青溪生產队打穀场的公告栏上。
白纸黑字,末尾还有红色公章!
定於本周六上午九时,在青溪生產队打穀场召开“阶级教育学习大会”。全体社员务必参加。温成海一家作为教育对象列席,寧青山作为立场摇摆的反面典型,接受群眾批评教育。
公告一出,生產队瞬时炸开了锅。
宋红梅也看见了公告,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寧建国看到通知后仍旧脸色铁青,拍著桌子骂孙德彪不是东西。
刘晓兰嚇得直哭。
寧武攥著拳头问老二怎么办,要不要跑。
温以寧那边更是乱了套,温母抱著两个女儿哭,温成海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双目通红。
寧青山却异常冷静,他对温成海说:“叔,你信我,我有办法,这事我能扛……“
寧青山就去做了三件事。
寧青山先找到生產队主任赵德厚,將事情跟他说明白,赵德厚听完后对这事也很不满。
这明摆著是孙德彪借公社的手公报私仇,但他级別不够,挡不住公社的文件。
寧青山没有让赵德厚为难,只问了一句:“主任,去年年底省里下发的那份《关於落实政策的若干意见》,公社传达过没有?“
赵德厚一愣,想了想说传达过,但下面没当回事。
寧青山要了一份文件副本。
“主任,再帮我一个忙,给我写个证明!”
“你说。”
“我想要……”
接著寧青山又让书记刘满仓帮忙,与他一起跑了一趟公社。
通过刘满仓的关係,寧青山借阅了近两年的《人民日报》和省报的合订本,逐字逐句地翻看,用铅笔在关键段落做了標记。
……
周六下午,打穀场上黑压压挤满了生產队的人。
台上拉著一条横幅,白布黑字写著“阶级教育学习大会”,几张条桌拼在一起,搪瓷缸摆了一排。
钱有根坐在正中,孙德彪站在他旁边,嘴角掛著的笑压都压不住。
温成海被两个民兵押著站在台角,低著头,有些发白的头髮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温以寧和温以安站在台下最前面,温母攥著衣角,母女三人都是脸色发白。
台下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响。
有人伸长脖子看热闹,有人拼命往前挤,有人缩著肩膀往后退了两步,也有人別过脸去不忍心看。
宋红梅挤在人群中间,双手抱在胸前,眼神亮得嚇人。脸上露出扭曲的病態笑容。
寧建国和寧武站在后排,两人拳头都捏得死紧。刘晓兰拽著他的胳膊,眼圈已经红了。
紧接著两个民兵把寧青山带上台时,他的手被反绑在身后,脚步却十分的稳,脸上也没有丝毫畏惧之色。
寧青山在台中央站定,抬头扫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目光在温以寧脸上停了一瞬。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寧青山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温柔一笑。
孙德彪拿过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社员同志们,安静!!!”
“今天把大家召集来,是为了开一场阶级教育学习大会。我们生產队出了反面典型!”
“有人身为贫农,却公然与黑五类分子勾结,替资本家小姐说话,立场严重动摇!!!”
“寧青山!你知不知错?”
寧青山没看他。
目光越过台下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那道青灰色的山脊线上。
太阳已经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颇有几分英雄气概。
这时,公社革委会副主任,钱有根放下搪瓷缸,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走上了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