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寧青山把昨天买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两瓶麦乳精、两斤红糖、一块的確良布料、一条大前门香菸、两瓶洋河大麯,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东西在青溪村提亲,够得上头一份了。
他正要把东西往布袋里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建国,在家吗?”
寧青山抬头一看,院门口站著两个人,脸色立即冷了下来。
来人是宋红梅和她爹。
宋红梅父亲宋天志脸上带著笑容,刚进来就冲寧青山和寧建国点点头。
“准备去上工吗?”
寧建国有些意外,这一大早的宋天志怎么带著女儿过来了。
他与宋天志有点儿交情,都是民兵队的。
“老宋,一大早的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寧建国笑问。
宋天志没有立即接话,而是笑呵呵的掏出一盒大铁桥,自己抽出,然后整合塞给寧建国。
“这烟不错,你试试。”
寧建国有些狐疑,没有去接烟。
“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说吧什么事。”
宋天志脸上露出愧疚之色,缓缓开口:
“老寧,其实也不是啥事,就是之前两家孩子定亲的事儿,可能有些误会。”
“红梅,之前不是非得要什么三转嘛,这事儿我寻思不对,今天来是道歉的。”
寧青山站在后面,静静看著,一直没有说话。
寧建国闻言,语气不咸不淡:“事情都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
宋天志脸色一僵,有些尷尬,旋即乾咳两声,给身后的宋红梅使了一个眼色。
宋红梅赶忙上前,低著头小声囁嚅:
“寧叔叔,之前是我做的不对,这些天我也好好反思了一下,的確不应该提那么多要求的。”
寧建国没说话,就像没听见似的。
宋红梅和宋天志两人脸涨得通红。
气氛一瞬间有些尷尬。
过了好一会儿,寧建国才开口:“这话你跟青山说吧,一切他做主。”
宋红梅咬了咬嘴唇,朝寧青山走了两步。
“青山……”
她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声音里带著一丝委屈: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这些天想了很多,徐知青说年底能带我回城,可我后来才想明白,他说的那些话虚得很。城里工人、商品粮,都是嘴上说说,哪有真本事?”
她看了一眼寧青山,见他没接话,便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软了几分:
“你不一样,你能打野猪,全村人都高看你。我爹说你有本事,踏实。我……我也想明白了,还是跟著你过日子安稳。”
寧青山双手抱胸,面无表情。
他今天算是明白了,人究竟可以不要脸到什么程度。
宋红梅的眼睛突然瞥见了桌上那一堆东西。
麦乳精、红糖、的確良布料、大前门香菸、洋河大麯酒……码得整整齐齐。
这是要送礼?给谁送礼?
宋红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原来寧青山早就准备好了。
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想娶她的。
这些礼物都是准备上门,给自己道歉的吧!
想明白这点,宋红梅的脸微微红了,声音里带了羞怯:
“青山,原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你桌上这些东西……是给我准备的吧?”
她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语气轻快起来:
“其实不用买这么多,我不讲究那些了。之前说的三转,我也不要了,咱们简简单单把事办了就行。”
寧建国嘴角抽了抽,別过脸去。
刘晓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寧青山终於开了口。
“宋红梅,你真是爱做白日梦啊!”
“今天我就跟你说明白了。”
“我,寧青山,这辈子不可能娶你!”
“你还是跟你那个狗屁知青过去吧。”
“我祝福你们,裱子配狗,天长地久!”
院子里一片死寂,宋红梅脸上的笑容像被冻住了。
她全身颤抖,嘴唇哆嗦,脸色由红转白。
“寧青山,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宋红梅声音发颤,眼眶里蓄满了泪,“你故意气我,对不对?”
她往前逼了一步,指著桌上那些东西,语气近乎哀求:“你要是不喜欢我,怎么会准备这么多东西?你就是嘴硬,心里还是有我的!”
“我跟那个徐知青真的没什么。”
她的声音软下来,带著哭腔:
“都是他死缠烂打追的我,我是一时糊涂,我不喜欢他,从来都没喜欢过。”
“青山,你原谅我这一回,我们好好的,还跟以前一样,好不好?”
可事实却是宋红梅被甩了,徐知青不要她了。
宋红梅这才回来找寧青山。
“青山,我错了,我求你——”
“够了!”
寧青山打断了宋红梅。
“別在这里给我演戏了,噁心,真噁心。”
“这桌上的东西,我为了提亲准备的。”
宋红梅闻言,脸上一喜。
可寧青山接下来的话,让她如坠冰窟,甚至愤怒至极。
“但不是给你。”
“我是要去温家,我要娶温以寧,不是你。”
宋红梅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宋天志也是一惊。
“温以寧!”宋红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那个黑五类的女儿?她爹是右派!资本家!你娶她?你是不是疯了!”
宋红梅怎么都没有想到,寧青山不要自己,去娶一个资本家的女儿。
寧青山冷笑一声,盯著宋红梅的眼睛:
“温以寧成分不好?我不在乎,我就喜欢她。”
“而且她凭工分吃饭,靠双手挣粮,清清白白做人。”
“你呢?嫌贫爱富攀知青,被甩了回头就想起我了?你当我是捡破烂的?!”
宋红梅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宋天志在旁边也黑了脸,拽著女儿的胳膊往外走:“行了,別丟人了,走!”
宋红梅被拽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眼圈通红,声音尖厉:
“寧青山!你娶个黑五类的女儿,你以为你能有什么好下场!”
“你等著,被批斗吧,你跟她一块儿倒霉!”
寧青山呵呵一笑:
“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
“破鞋,谁还要你。”
“啊啊啊!寧青山……”
宋红梅声音尖锐,仿佛要和寧青山拼命,但被她爹死死拽走了。
母亲刘晓兰嘆了口气。
寧建国看向寧青山说道:“儿子,爹支持你。”
他今天算是彻底看清了宋红梅,还好寧青山没有娶她。
寧青山笑著说:“爹,我保证给你娶一个贤惠孝顺,知书达礼的儿媳妇回来。”
……
寧青山拿上东西,出发了。
路过牛棚,来到那间破房子门口。
门是半掩著的。
寧青山在门口站定,整了整衣服,抬手敲了敲门。
“叔,婶,在家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温以寧。
她挽著袖子,手还是湿的,大概正在灶房里洗碗。
四目相对,她先是一愣,隨即看见寧青山手上拿著的东西,俏脸一下就红了。
“你……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
寧青山咧嘴一笑:“来看看你。”
“先进来吧。”
温以寧带著寧青山进了屋,东西都放在了桌上。
脚步声传来,温以安从里屋衝出来,眼睛瞪得溜圆:“青山哥!真是你!”
她一眼看见桌上那堆东西,麦乳精、红糖、大前门、洋河大麯,嘴巴张成了圆形。
看见这些东西,她一下子就想明白寧青山今天是来做什么的。
温以安扭头朝屋里喊:“爸!妈!你们快出来!青山哥提亲来了!”
温以寧脸更红了。
温成海从里屋走出来,温母紧隨其后。
两人的目光在桌上那堆礼品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寧青山脸上。
昨晚河边乱石滩上的事,寧青山和温成海两人谁也没提。
寧青山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温成海也点了一下头,翁婿之间昨晚的默契,尽在不言中。
孙昆家里著火,村里人都说是他们父子作恶多端遭了报应。
有人怀疑,人为纵火,可没有证据。
“来,小山,快坐,喝点水。”
温母赶忙招呼寧青山坐下。
寧青山在桌边坐下,两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直接开门见山:
“叔,婶,我今天来不为別的,我想娶以寧。”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搁在桌上。
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这是一百块,当彩礼。”
“回头我就去批宅基地,盖新房,当婚房。”
“还有你们这间屋子,我也会叫人修,瓦全换新的,墙重新糊,灶台拆了重砌。”
寧青山说话的语气很平淡。
“不能让以寧再住漏雨的房子,不管是在娘家,还是自己家,以后苦谁也不能苦她。”
温以寧站在一旁,听到这些话,眼眶已经红了。
温母张了好几次嘴,终於把话说了出来。
“小山,婶知道你是好孩子,可是……”
她看了温成海一眼,又低下头。
“我们家的情况你清楚,以寧她爹顶的是右派的帽子,外公那边是资本家,黑五类,我们家占了两样。”
“你要是娶了以寧,这帽子可能也会扣到你头上。”
她越说越快,像是怕自己说不完:
“以后招工轮不到你,当兵不要你,入组织更没你的份。连带著你们老寧家,几辈子的贫农出身,就因为娶了我们家以寧,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小山,你……你真想清楚了?”
温母把话说得很明白。
她不是要为难寧青山,而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心喜欢自己女儿。
喜欢到可以不顾一切!
寧青山没有草率回答,而是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
旋即他站起身,走到温母面前。
“婶,我跟您说说我的心里话。”
“成分这东西,能说明什么?说明以寧不是好人?说明她不该过好日子?”
寧青山回头看了一眼温以寧,又把目光转回来,直视著温母的眼睛:
“我不管温叔叔是什么帽子,外公是什么成分。在我眼里,她就是温以寧,凭工分吃饭,靠双手挣粮,清清白白。”
“至於连累,婶,您多虑了。我娶以寧,她就是我的家人,一家人,说什么连累。”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天塌了,我个子高,先顶著,塌不到她头上。”
“更何况,这两年风向已经改变了很多。”
“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平反,沉冤得雪!”
温母的眼泪忍不住淌下来了,但她没去擦,只是不住地点头。
温以寧和温以安姐妹两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温成海坐在椅子上,一直没有说话。
镜片上不知何时蒙了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慢慢地擦著,镜片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再戴上时,他站起身,走到寧青山面前。
他的手按在寧青山肩上,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微微发颤。
用力拍了两下。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