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窸窸……窣窣……”
意识像是沉溺一片粘稠的深海里,被无数丝线死死缠绕。
李奥努力地想要睁开眼,但眼皮却好似担了一座大山,仅能勉强扯开一道缝隙。
微弱的视线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整个世界都在剧烈地摇晃,隱约间,有一道朦朧、扭曲的细长人形身影,正朝著他一点点“飘来”。
“嘿嘿……嘻嘻……”
耳边,无数道嘈杂的囈语如同附骨之疽般,疯狂钻入大脑——有悽厉的哀嚎、有神经质的低笑、还有无数重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男女老少的呢喃。
宛若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脑髓里来回拉扯。
“啊——”
李奥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
怎么回事?我这是怎么了?
明明,刚刚还走在街头……
也没和大运激情相撞啊?
思绪被疼痛蛮横地扯碎,他咬紧牙关,浑身肌肉紧绷。
前方,那细长的“人影”越来越近,耳旁的囈语愈发清晰的同时,也带来更加强烈的锐痛。
“……执金火之人啊,於静默中,任由怯懦的锈跡蚀穿心臟……”
像是有黏腻的湿泥,在脖颈处一点点蠕动、向上攀爬,试图钻进耳朵。
“滚开!”
李奥低吼出声,心头戾气涌现,他调集体內所有的力气,灌注进右手,试图朝著前方那道模糊的身影,挥拳狠击!
“砰——!!!”
但他的手才刚刚发力,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如同平地惊雷般在耳旁轰然炸开!
刺目的枪口焰光瞬间照亮了昏暗的房间,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高高扬起。
那轰鸣的枪声,就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脑海中所有混沌的囈语,也让他与周遭环境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一下崩碎,变得无比清晰。
世界,在这一刻骤然安静。
模糊的视线,也在此时猛地清晰起来,像是从马赛克,一下子拔升到了超清原画级別。
下一秒,映入眼中之景,让李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昏黄的煤油灯光,照亮了一间逼仄、昏暗,透著浓浓维多利亚时代气息的臥室。
斑驳的暗红色壁纸因为受潮而翘起边缘,像是一层层乾瘪的腐皮。房间左侧,是一扇紧闭的、带有菱形玻璃的木窗,深棕色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將外界阴冷的夜风与煤气灯的光晕彻底隔绝。
李奥的视线下移,地面上,一具尸体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態瘫软在地。
其眉心处,有一个血肉模糊的孔洞,暗红色的血液正顺著地板的缝隙蜿蜒流淌,散发出刺鼻的铁锈味。
这是一个高鼻樑、深眼窝、带著明显西式面孔的青年。
他穿著考究的笔挺长大衣,下身是直筒羊毛长裤,脚蹬一双擦得鋥亮的高帮皮靴,透著一种属於上层阶级的矜持与疏离。
青年狰狞的面孔上,透著一丝惊愕,似乎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死於枪口。
死、死了……
我杀人了?
李奥艰难低头,目光下落。
一把黄铜左轮手枪,映入眼中。
枪身冰冷,而修长的枪管前端处,正裊裊升起一缕刺鼻的青烟。
最重要的是,这把枪,正被他握在手中。
冰凉、带著沉甸甸的手感。
一切的一切,都在清晰无误的的告诉他。
开枪射杀眼前之人的,就是他自己!
“呼哧……呼哧……”
李奥大口大口喘息著,脑中一片空白,握著黄铜左轮的右手,下意识地不断用力,仿佛是想告诉自己,眼前的一切,只是场噩梦,醒来后,一切都將回归正常。
可他的手越是用力,那金属冰凉的质感,就越是真切。
……是真的。
这时,一股庞大凌乱的记忆,如潮水涌入他的大脑。
李奥咬紧牙关,身躯颤抖,许久,待他消化完脑中那同样名为“李奥”的记忆时,眼中浮现复杂之色。
穿越了啊。
这里不再是华夏,而是一个名为“西极”的奇异世界。
工业革命方兴未艾,蒸汽轮组蓬勃发展,坚船利炮开启了名为大航海的远征时代……
一切看上去,看上去和十几世纪的西方没什么区別,除了……
李奥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桌面上,那一本摊开的厚厚书籍。
展开的扉页上,有暗沉近血的墨跡,绘製出了一个花纹繁饰的圆形图纹,远远看去,好似一只半开半合的眼珠。
——《多马福音之书》。
传闻中,藉助此书,举行祈謁仪式,便可謁见天使,超凡脱俗。
“……神秘学。”
李奥低声呢喃。
是的,这个似是而非的世界,还存在著名为“神秘”的学科。
而原身正是为了追逐“神秘学”,才引来了杀身之祸,也才有了他的到来。
李奥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尸体。
这人名为斯科特,是原身不久前,在一个“秘密聚会”上结识的。
而这处秘密聚会,是同班同学莉安娜,在知晓他对神秘学感兴趣后引荐的。
自从结识斯科特后,原身“李奥”就逐渐变得奇怪起来。
一开始,斯科特以“神秘学”的知识为由,让他做这做那,原身虽不解,却还是忍了下来。
渐渐地,斯科特的要求越来越过分,包括但不限於,让他在大庭广眾下做出种种怪异行为:倒立行走、忽然哈哈大笑等,还让他变卖所有家產、筹措仪式材料等。
明明要求越来越过分,可原身,却反而没有一开始的抗拒,变得“言听计从”起来。
就仿佛,有一股神奇的魔力,由弱到强,从根本上,影响了他的思想……
想到这,李奥顿时不寒而慄。
“不对劲!”
“这斯科特,很不对劲!”
“他掌握著某种控制人的手段?”
李奥深吸口气,继续挖掘脑中的记忆。
原身受斯科特邀请,参加今晚的“祈謁仪式”。
据斯科特所说,只要通过祈謁仪式的考验,就拥有吞服魔药、接触神秘的资格。
而结果嘛……
“謁没謁见天使,我不清楚,但我的到来,意味著原身在仪式过程中死亡。”
“罪魁祸首,会是这个斯科特吗?还是那个同伴同学的莉安娜?”
李奥眉头紧锁,心绪翻涌。
魔药、神秘学……
这个世界,绝对不寻常!
他下意识地走向前,来到桌旁,看向了上面的《多马福音之书》。
那半开半合的眼睛图纹下,用暗红近血的墨水,写著这么一句话。
“星轨流转,灵火明灭,万有归一,皆为七执政显世之微末光华。”
【执政】?
李奥心神震动,若是遭逢这事之前,他或许会以为这只是什么无意义的称呼。
可如今,身处其间,听闻【执政】之名,他顿感其中可能蕴含著某种大恐怖与大秘密。
他有些急迫地翻转书页,试图得到更多情报。
在原身的印象中,斯科特与这本《多马福音之书》,向来形影不离,且等“原身”开始言听计从后,斯科特偶有执笔在这本书上记录的习惯。
从那些记录上,自己或许能知晓些什么。
“沙沙……”
书页翻动。
可映入眼中的,却是:
空白、空白、还是空白……
不,说是空白,有些不准確。
书页上確实是有字的,可当他看去时,字体却变得模糊。
像是他不具备“看见”的资格。
直到翻到接近末尾时。
李奥眼睛猛地一凝。
有可以看清的字了!
他忙不迭地看去。
“(大片涂鸦)……该死,【阴影】途径的序列9魔药——[小偷],缺失的主材家族根本无处寻觅!”
“怎么办?怎么办!三个月后,就是『星门』开启之时,若不能在那之前,找到小偷魔药的主材,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莉安娜?对!莉安娜!她一定有办法!”
“……(大片涂鸦)没想到,缺失的主材,还能用『血替仪式』来达成,果然,莉安娜这个女人,绝不简单,她到底是谁?”
“但那个叫做李奥的平民,真的能满足主材的要求吗?”
“执金火之人,於静默中,任由怯懦的锈跡蚀穿心臟……而后,取其心头之血,便可充当主材?没办法,只能试一试了。”
记录到了此处,戛然而止。
李奥固定书页的拇指和食指,微微颤抖。
说不上是恐惧,还是愤怒,他只觉一股热流,从脚底直衝大脑。
这是,要把我当做所谓的“小偷魔药”的主材?
所以,原身记忆中那些斯科特吩咐的稀奇古怪的行为要求,都是为了满足仪式的需要?
这是,“吃人”啊!
李奥恨不得抬起手中的黄铜左轮枪,对著斯科特的尸体,再来上几枪。
可当务之急,並非泄愤,而是……
他深吸口气,平復內心翻涌的情绪,目光凝聚在前方的尸体上。
该怎么处理这具尸体?
李奥目光转动,看著屋內的情景,眉头逐渐紧锁。
“这处仪式地点,就在原身的家中……斯科特原先的想法,应是偽装成原身自杀,以此规避警卫局的探查。”
可现在。
死的人,成了斯科特……
一个出身明显不凡的傢伙,死在了自己家里,加上之前那道无比响亮的枪声,周围的邻居乃至路上巡逻的警卫,必然能听到。
过不了多久,巡警就会赶来。
毕竟涉嫌枪枝,影响相当恶劣……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在巡警赶来前,处理掉斯科特的尸体……这样一来,才有狡辩,不,是辩解的余地。”
李奥咬牙起身。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踏踏、踏踏……”
门外,轻盈的脚步声逐渐临近,伴隨著温润的女声幽幽响起。
“斯科特先生,仪式完成了吗?我们该早些离开……那些鬣狗,快寻著味追来了呢。”
李奥瞪大了眼睛,心跳险些骤停。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一个女生的形象,在他脑海中勾勒成型。
柔顺的亚麻色长髮,被精心编成了一条麻花辫,隨意地搭在单侧肩头。
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羊毛长裙,领口和袖口点缀著毫无瑕疵的纯白蕾丝。
最让人记忆深刻的,是她那双琥珀色、好似不断流转漩涡的眼眸。
——莉安娜!
那个引荐原身加入“秘密聚会”的同班女同学!
她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说,斯科特的所作所为,都在她的“目光”下?
“啪嗒。”
门把手被转动,內里的锁芯发出细微的机械声响。
李奥头皮发麻。
斯科特都拥有一定程度上的“超凡”能力,能影响人的思维,那被斯科特感嘆“绝不简单”的莉安娜,会是个普通人吗?
可能性,几乎为零!
“一旦被她发现,斯科特死於我手,后果不堪设想。”
李奥心急如焚。
“斯科特先生?”
温润的女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的主人显然已经贴在了门缝外。
“您为什么……不出声呢?”
啪嗒!
门把手被再次转动,万幸,门被反锁了,外头的莉安娜无法一下子推门而入。
不等李奥鬆口气。
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从门锁锁芯內传出。
门锁,被某种未知的手段,强行打开了!
“吱呀……”
老旧的门扉,被一点点推开。
昏黄的煤油灯光,从门缝间爭先恐后地挤进来,像是张牙舞爪的狰狞鬼影。
李奥一咬牙,抬起手中的黄铜左轮手枪,扣动扳机。
“咔噠”一声。
没有子弹。
“这下,死定了。”
李奥心中不由浮现绝望。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面古朴的镜子。
“这……这是?”
李奥心念一动,下一刻,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推开的房门后,一道纤细的身影,提著黄铜煤油灯,从阴影中走出。
她惊愕地看著倒在地上、已无声息的斯科特。
“怎么回事?李奥……反杀了斯科特?他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做到?”
莉安娜那细长的眉毛微微扬起,眼中满是惊疑之色。
她走到《多马福音之书》前,將其翻正到扉页,看著上面那双微微睁开的血色之眼。
“仪式,竟然成功了?”
“但斯科特反而死了?有意思……”
鲜红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莉安娜的眼中,忽然浮现一团晕散开来的黑雾:“有趣的傢伙,让我看看,你去了哪里……”
她的眼眸一点点转动,每一次目光的落点,都是刚刚李奥脚步踩过的位置。
这时,她眼神一顿,眉头微蹙。
“烦人的鬣狗,来得倒是很快。”
“但我已记住了你的『灵』,你,逃不了……”
砰!
窗户被粗暴地破开,几道身影冲了进来。
“褻瀆仪式的灵性波动,消失了。”
“队长,那有具尸体!”
被称为“队长”的,是个叼著菸斗、衣领高高立起的风衣男。
他抬了抬自己的帽檐,锐利之色在眼中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