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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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草环

    一千支铁头箭矢同时离弦,在空中划过一道密集的弧线,带著尖啸落向匈奴骑兵的阵列。
    那些匈奴骑兵的弓弦才刚刚拉开,箭矢还没搭稳,大秦的箭雨已经落到了头顶。
    铁製的箭簇轻易地穿透了匈奴人身上那层薄薄的皮甲和兽皮衣。
    有些甚至直接贯穿了单薄的护具,深深扎入血肉之中。
    几乎是同一瞬间,將近百名匈奴骑兵从马背上坠落下来。
    有人当场毙命,有人中箭后依然死死抓著韁绳,但很快便被后面的战马踩在了蹄下。
    匈奴人的阵型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慌乱和裂口。
    他们没想到对方的射程竟然远得这么离谱。
    他们的弓弦还没拉满,对方的箭已经射过来了。
    他们的箭头是磨尖的骨头和石头。
    对方的箭头却是坚硬的铁箭。
    他们中很多人甚至没有甲冑,或者只穿了一件打了几个补丁的旧皮甲。
    在铁头箭面前跟赤膊没有什么分別。
    “第二轮——放。“
    第二批箭矢离弦而出。
    再次向著那片正在溃散边缘的匈奴骑兵扑去。
    將更多的人从马背上射落。
    有人中箭后依然咬牙策马向前冲了几步。
    但很快便失力歪倒在马鞍上,被疾驰的马匹甩落到泥地里。
    匈奴骑兵三百余骑,两轮箭雨过后,坠马者已將近半数。
    剩下的人已经没有阵型可言了。
    有人勒马转头开始逃跑。
    有人愣在原地,手中的弓弦还拉著一半。
    茫然地看著四周不断倒下的同伴,仿佛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有人丟下弓箭,调转马头就跑,再不回头。
    杨统领看著那片正在溃散的匈奴骑兵:“分三百骑追击,其余的跟我进部落。“
    三百骑兵立刻从队列中分出来。
    策马向著那些四散奔逃的匈奴骑兵追去。
    剩下的七百骑则跟著杨统领没有丝毫减速地衝进了部落的外围。
    铁蹄踏碎了木柵栏,踏翻了帐篷外的陶罐和木架。
    踏进那片充满了惊恐呼喊声和哭泣声的营地里。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那些拿起武器的匈奴男子,在挥舞著方天画戟的杨统领面前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一人一马一戟,如同一把烧红的铁条穿过一层薄冰。
    所过之处所有敢於举兵反抗的人,兵器与躯干一同被拦腰斩断。
    七百骑紧隨其后,將部落中每一顶帐篷都搜了一遍。
    把藏在角落里拿著刀和棍棒的人一一制服。
    没有抵抗的则被赶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部落里已经没有站著拿武器的人了。
    老弱妇孺跪成一圈,双手举过头顶。
    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把脸埋在怀里孩子的背上。
    不敢抬头看那些穿著铁甲、手持长兵的大秦骑兵。
    杨统领勒住马,翻身落地,將方天画戟插在地上。
    扫了一眼那些跪伏的俘虏,没有多看第二眼。
    他迈步走向那些被搜查过的帐篷,进去转了一圈,然后在一顶最靠里的帐篷前停住了脚步。
    那顶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一半,里面蜷缩著七八个人。
    个个瘦骨嶙峋,衣衫破烂得连遮体都勉强,面色蜡黄,眼神空洞而惊恐。
    他们看到门口出现的那个高大的穿著铁甲的身影时,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挤在一起,像是要把彼此嵌进彼此的骨头缝里去。
    杨统领站在门口,看著他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看到了其中一个人手腕上戴著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截用粗绳编的手环,绳子的顏色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但那个结法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妹妹小时候就是跟村里的人学了这种编法。
    给家里每一个人都编了一条,说是保佑平安。
    他的那条一直戴在手上,直到那天他回到家。
    看到烧塌的房梁和散落的陶片之后,才把它摘下来埋在了院子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在那个戴著绳环的人面前蹲了下来。
    那是一个和他妹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
    瘦得颧骨高耸,嘴唇乾裂,一双眼睛大得有些嚇人,里面没有光。
    他看到那个绳环,目光在上面停了一息。
    然后他伸手把那个绳环解下来,攥在手心里,沉默了很久。
    “叫军医来,给他们弄些吃的。“他的声音恢復了平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看到,“宰几只羊,煮了。吃饱了之后让他们帮忙看著牛羊和物资,等后方的步兵来接。“
    他站起身来,走出帐篷,他站在帐篷外。
    攥著那个绳环的掌心还在微微发烫,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追击的骑兵不久后陆续回来了。
    有人马匹上掛著好几个匈奴骑兵的首级,有人用绳索捆了一串俘虏牵在马上。
    三百骑出去,三百骑回来,没有减员,甚至连一个重伤的都没有。
    匈奴骑兵的弓箭根本够不到大秦骑兵的射程。
    他们的武器在精钢铁甲面前连印子都留不下。
    大秦骑兵追击的时候,对方逃的人没有甲冑,连逃的方向都是乱的。
    像是被猎人追散的野兔,跑得再快也终究会被一口一口地截住。
    杨统领看了一眼那些被押回来的俘虏。
    又看了看帐篷里那些正在喝热汤的大秦百姓。
    他的胸膛里有团火压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但他知道军令是什么,也明白大秦需要的是什么。
    那些带回来的俘虏和已死的首级换了任何一支匈奴猎杀队都足以让他解恨片刻。
    但此刻他更清楚地知道,大秦要的不是一具具匈奴人的尸体。
    而是要那些活著的能干活的人,去填充矿道、修路筑桥、承担那些本属於大秦百姓的苦役。
    他的仇恨是他自己的,可这一战是大秦的。
    此战之后匈奴不復存在,仇恨自然也就报了。
    他没必要因为私人恩怨去违抗整个大秦的战略。
    “收拾东西,整顿队伍。通知后方的步兵来接这些百姓和牛羊。其他人跟我继续深入,寻找下一个目標。“
    骑兵们应声而动,开始收拢战利品和安置俘虏。
    暮色渐渐沉入夜色,篝火在部落中升起。
    那些刚刚被救出来的大秦百姓围坐在火边。
    手里捧著热腾腾的羊肉汤,有人低著头一边喝一边掉眼泪。
    有人把汤碗凑到嘴边好半天都没有喝下去,只是让那股热气扑在脸上。
    像是確认自己真的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了。
    杨统领站在营地边缘的火光之外。
    把那个绳环重新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抬头望了一眼北方那片被夜色吞没的草原。
    又低下头,借著火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绳环。
    然后將目光转向远处的草原,策马提戟,带著队伍继续向更深处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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