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第六天,日历上阴历阳历皆逢吉兆,连空气里都氤氳著恰到好处的喜气。
市中心的芳洲大酒店被装点得流光溢彩,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而温暖的光斑,將每一处精心布置的鲜花与纱幔都映衬得如梦似幻。
沈词站在宴会厅的侧边,看著父亲沈萧鸣身著笔挺的深色西装,正从容地与宾客寒暄。
沈家这边的亲戚很少,到场的大多是沈萧鸣生意上的伙伴,西装革履,笑语寒暄。
对比起来,林家那边显然要热闹得多。
林家二老一直以为女儿会孤独终老,没想到她快四十岁时竟忽然想通了,找了一位相貌端正、性子温厚的男人。
沈萧鸣不仅对林若瑾体贴入微,对林家二老更是敬重有加,这份真诚与担当,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贏得了林家上下的一致认可。
林家二老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石头终於落了地,喜不自胜,便广发请帖,邀请了不少亲友前来见证。
沈词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长辈们低调结合的小聚,却没想到现场会如此热闹。宾客们举著香檳,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將宴会厅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有人从背后拽了一下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带著几分熟稔的嗔怪。
“悠悠,你怎么这么久没去找我玩儿?微信里也没个动静。”
沈词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妆容精致的脸,杏眼樱唇,捲髮精心打理过,一身小香风套裙,腕上掛著名牌包。
原主的记忆適时浮上来——沈语,沈萧鸣堂兄弟的女儿,比她大两岁,小时候两家走得近,倒也常在一处玩。
“最近上学忙。”沈词笑了笑,语气平淡。
沈语撇了撇嘴,在沈词身旁的空位坐下,从服务生托盘中取出一杯橙汁,抿了一口:“上大学有什么忙的,我又不是没上过。”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沈词上的是京市最好的璞华大学,门槛高得嚇人。她现在读的不过是所普通艺术学院,文化课要求不高,专业课也谈不上多顶尖。
两相对比,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沈语垂下眼,指尖在杯沿划了一圈,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
她当然知道沈叔叔有多捨得给这个女儿砸钱——一年好几十万的私教,名师一对一,硬是把沈词的成绩从吊车尾提到了擦边过线的位置。
璞华大学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门,沈词就这么“擦”进去了。
再看看自己,沈语暗自咬了咬下唇。
自己的父亲从小就偏心家里的弟弟,把家里的好资源全给了弟弟,哪里捨得往她身上这么砸钱?
同样是都是姓沈,凭什么沈词就能顶著璞华大学的高材生光环,被所有人眾星捧月地捧著,而她却只能在这里酸溜溜地嫉妒?
“对了,”沈语忽然倾身凑近,声音压得低了些,“之前你不是一直反对沈叔叔和別的女人交往吗?怎么——”她朝著不远处正和宾客打招呼的沈萧鸣抬了抬下巴,“还真让他结婚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入沈词的太阳穴。
剎那间,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翻涌而出——
沈语挽著她的手坐在咖啡厅里,一脸忧心忡忡:“悠悠,你可得看紧沈叔叔,男人到了这个年纪,最容易被外面的女人勾了魂去。”
沈语的母亲,那位总爱穿真丝旗袍、说话慢条斯理的伯母,把她拉到屋子里,掌心覆著她的手背:“有了后妈就有后爹,这话不是白说的。你爸现在疼你,等有了新老婆,心思可就全偏过去了。”
还有无数个类似的场景。
沈语发来微信,转发些“继母的十大套路”之类的文章;伯母“顺路”来高中学校看她,拎著进口水果,话里话外都是打探。
——“你爸那条件,多少女人往上扑,你可不能傻乎乎的。”
——“现在对你好,是因为没別人。等有了新家庭,你算什么?”
——“一定要闹,闹得他没法收场,他才会知道谁最重要。”
那些话像毒藤,一圈一圈缠住原主的心臟。
起初只是不安,后来变成焦虑,最后化作对沈萧鸣每一次晚归、每一次应酬、每一次和异性接触的歇斯底里。
原主越来越偏执,越来越尖锐,把父女关係逼成一根绷紧的弦,她来之前,那根弦几乎要断裂。
沈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她看向沈语,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上还掛著恰到好处的关切,仿佛真的只是隨口一问,真的只是在为堂妹操心。
“人总会长大的。”沈词端起水杯,“以前我不懂事,现在想通了。”
沈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时,周围响起了悠扬而深情的音乐。
沈词伸出一只手指抵在嘴唇上,同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伴隨著音乐,林若瑾挽著沈萧鸣的手臂,缓缓步入会场,她穿著美丽的礼服,眼角的笑意比灯光还要明媚。
沈词看著他们並肩走向舞台中央,听著司仪用温润的嗓音宣读著誓言,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不仅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两个曾经各自跋涉的灵魂,终於在岁月的转角处,找到了可以安心停靠的港湾。
台下的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林家二老在座位上悄悄抹了抹眼角,隨即又露出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沈语看著沈词脸上的祝福不似作假,心里憋著一口气,刚要开口挖苦几句。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穿过衣香鬢影的人群,径直走到了沈词身边。
来人三十岁左右的模样,穿著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閒西装,眉眼温润,气质沉静內敛,在这喧闹奢靡的宴会厅里,宛如一块上好的冷玉,一看便知出身不凡。
他停在沈词身侧,微微俯下身,声音低沉柔和,带著几分熟稔:“悠悠,隨我到那边一下。”
沈语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她上下打量著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男人,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艷与好奇。
她立刻换上一副甜美的笑脸,亲昵地晃了晃沈词的胳膊:“悠悠,这位是?”
沈词转过头,语气平稳地介绍道:“这位是林阿姨的亲弟弟,也是我们学校的书法教授,林教授。”
待她介绍完,林若辰微微侧目,目光落在沈语身上,礼貌地点了一下头,唇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却客气而疏离。
下一秒,他手掌落在沈词肩后,不轻不重地一握:“走了。”
沈语坐在那里,看著他们的背影,只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