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王福顺就把这俩还没回过神的老夫妻,半拉半劝地领到了刘震山的那个厂子。
厂子院里堆著些杂物,院子里虽然扫的还算乾净,可总让人觉得灰朴朴的,空气中飘著股腥气,跟山河养鸡场的条件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龙哥,”王福顺脸上掛著客气的笑,“这俩人是我远房亲戚,家里遭了点难,想来这边討口饭吃。我那养鸡场人已经满了,这儿,人手也能周转,劳烦您多照看照看。”
说著,他顺手递过去两盒烟。
红盒子,中间印著个高塔。
李龙眼睛一亮。
嚯,好烟!
如今这厂子,王福顺是老板,陈虎是监管,可实际上,却是是李龙的天下。
王福顺这边管吃管住,也不吝嗇杀鸡,隔几天就能吃上顿肉,嘴上过得相当舒坦,唯一高要求的,就是卫生。
不过,手底下的人都是以前跟著刘震山的老伙计,刘震山进去了,剩下的大小事全归他李龙说了算,卫生嘛,他往板凳上一坐,动动嘴,有人干活、有人送饭,比刘震山在的时候还像个大爷,日子美得没话说。
陈虎呢,每天就过来晃一圈,督促两句养鸡的琐事,送些粮跟粉末子来,也不多留,俩人见了,偶尔还能打个招呼。
王福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这正是他要的效果。
两年后,刘震山要是出来了,当了这么久土皇帝的李龙,还能心甘情愿地回头给他当狗腿子?
王福顺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些,“还有个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龙这人,脑子直,没什么弯弯绕,先前刘书记又特意敲打过他,在王福顺手底下得收敛脾气,別惹事。
更何况王福顺还送了他这么好的烟,这份诚意,足!
他把烟往兜里一揣,大大咧咧地一扬下巴:“有啥不当讲的?你说,哥听著!”
“我这俩亲戚,先前一时糊涂犯了浑,沾了赌,欠了点外债。”
“原本就欠了二百块,结果人家催债的时候,却狮子大开口,说要还五百,还扬言说,不还钱就弄死他俩。我总不在厂里,这屋里屋外的,就属龙哥是个能顶事的,我把人放您这儿,放心。就是,给龙哥添麻烦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材料我已经让孙村长往上报了,就是人……只能拜託龙哥多费费心。”
这年头,放高利贷的虽说不算犯法,但超出国家利率標准的部分,真闹到法庭上,也是不用还的。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们的人身威胁,明著来硬的不行,只能来阴的。
可既然放高利贷不犯法,那我就来个黑吃黑,不,白吃黑。
孙为民帮了他不少忙,这伙催债的要是真敢来,他正好送孙为民一份功绩,也算是还个人情。
孙为民刚当上村长,自然是急著树威信,拿成绩,听了这事,早就急著准备材料去了。
左右帮了自己这么多,这伙人只要是敢来,自己倒是不介意给孙村长送点功绩。
李龙咧嘴一笑,二郎腿翘得老高,抖得不停:“成吧,既然你都开口了,哥就给你这个面子!不就是几个催债的吗?有哥在,他们不敢来这儿撒野!”
他眼皮一耷拉,心想著,果然是年纪小,怕的就是多。
王福顺脸上依旧客客气气,眼底却没半分温度。
他心里清楚,如今刘震山不在,李龙就是这一片的地头蛇,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要想镇住那些催债的,除了李龙,还真没別人能扛得住。
但这,只是他的第一层心思。
他故意当著李龙的面,把这俩人说成“自家远房亲戚”,装出一副关係亲近的样子。
这么一来,李龙要是真为了这事出头,跟催债的掰扯、吃亏受气,这笔帐,只会原封不动地记在这老两口头上。
再加上,他跟李龙本就有旧怨,以前李龙跟著刘震山,如今正好借这个机会,让李龙把火气撒在这老两口身上,以后的合作,会更长久。
这对爹娘,心狠又自私,把李明舒逼得走投无路,连口气都喘不上,也该让他们尝尝,被人拿捏、任人摆布的滋味了。
他不是善人。
李明舒是个好闺女,不该被这两个倒灶的玩意捆著,耽误一辈子。
谁造的孽,谁就得自己扛。
王福顺又跟李龙客套了两句,反覆叮嘱“多照拂”“龙哥费心”,把姿態做足,才转身回了养鸡场。
他一走,李父李母脸上的拘谨就没了,见李龙跟王福顺和和气气,还收了好烟,俩人立马飘了,以为又找到了靠山,能继续吃香的喝辣的。
李父挺了挺腰板,脸上扯出一副得意的神情,语气也硬气起来:“我们俩一路过来,早就饿坏了,有没有饭吃?”
说著,他听见鸡“咯咯”叫的声响,又补充道,“这里这么多鸡,给我整个嫩的燉上,老的太柴,咬不动,我牙口不好,得燉久点。”
李龙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隨即一点点冷了下去。
他斜著眼扫了李父李母一眼,语气阴惻惻的:“燉鸡?你看我像不像鸡?”
“你咋说话呢?”
李父也来了脾气,梗著脖子嚷嚷,“我女婿…外甥说了,让你好好照看我们,你就是这么照看的?”
“是吗?”
李龙突然大笑起来,可这笑声瘮人的紧。
他一步步逼近李父李母,脚步沉重,嚇得老两口连连后退。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李龙伸手就往李父脸上狠狠拍了两下。
只听“啪、啪”两声脆响在屋里迴荡。
“你以为我是谁?”
就这两下,直扇得李父眼前满是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捂著脸颊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母嚇得尖叫起来,扑过去搀扶著李父,一边哭一边往门口走:“你打人!我要去找王福顺,让他评评理!”
“走之前,我得跟你俩说清楚了。“第一,出去了,就別再回来,第二,好好想想你俩为啥会在这。”
李龙虽说不是啥好人,但最烦这种吸血扒皮的,总能让他想起来那两个人影。
他皱著眉,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还愣著干啥?杵在这儿当摆设?想挨揍是不是?”
李父李母一想起放高利贷那群人,拿著刀子拍著他们脸、扬言要弄死他们的模样,后背瞬间绷紧,浑身冒冷汗。
这会儿又被李龙的狠劲嚇破了胆,先前的得意劲儿一扫而空,连忙点头哈腰,语气諂媚:“不愣著,不愣著,龙哥,我们这就干活,这就干!”
李龙指了指院角那辆堆著鸡粪的破板车,鸡粪堆得冒尖:“男的,把这些鸡粪全推去后山上倒了;女的,去屋里把兄弟们换下来的袜子全洗了。”
“龙、龙哥,”李母试探著求情,“我们俩今儿一天都没吃饭,能不能先吃点饭,再干活啊?”
李龙眼一瞪,“我管你俩吃没吃饭,不干就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