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蒙一直没走,就躲在办公室外墙根底下等著。
自打他来市场帮老舅摆摊,这福满市场里,就没有不认得他曹蒙的。
那些红袖章平时看著人五人六,可真遇上事,哪个不给他面子,帮著他“解决问题”?
凭什么?
凭什么这外地小子一来,吴队长就又是给好位置、又是给特权,把他捧成座上宾?
刚才在办公室里丟的脸、受的气,此刻全变成了胸口里烧的火,一股脑全烧向王福顺。
他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一个外来的臭小子,才在市场晃悠几天,就敢踩在他头上?
再这么下去,他以后还怎么在普城抬头做人?
想到这儿,曹蒙脸上忽然堆起一脸笑,棉袄袖子底下,手却死死攥著那半截藏好的砖头。
王福顺看都没多看他一眼,脚步没停,径直往市场外走。
“小子,你挺能装啊?”
曹蒙笑眯眯地拦在他面前,不知情的人瞅著,还以为俩熟人嘮嗑。
“在办公室里抱著吴队长大腿装得人模狗样,我还以为你多大来头呢。
王福顺淡淡瞥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藏在身后的胳膊上轻轻扫过。
他跟这人无冤无仇,都是在一个市场討饭吃,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话说死。
可曹蒙偏偏把他的冷淡,当成了看不起。
“我告诉你,福满市场就没有不认识我曹蒙的!你別以为抱上吴队长的腿,就能在这儿横著走!”
“今天我就让你好好记著!得罪我曹蒙,是什么下场!”
话音一落,曹蒙脸上的笑瞬间撕碎,猛地从身后拽出砖头,红著眼就朝王福顺头上砸!
这么多人看著他被人从办公室撵出来,面子里子全丟光了,他现在什么都顾不上,只想把眼前这人砸趴下。
周围路人嚇得一声惊呼,慌忙往后躲。
可王福顺只是微微一侧身。
动作简单、乾净、快得离谱。
砖头擦著他胳膊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冷风。
王福顺眉头一拧——
这一下,曹蒙是真奔著他脑袋去的,是真想往死里弄他。
曹蒙扑了个空,重心一歪往前踉蹌。
不等他站稳,王福顺反手一扣,精准锁住他拿砖的手腕,轻轻一拧。
“啊——!”
曹蒙惨叫一声,砖头“哐当”砸在地上。
王福顺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在市场里动傢伙,你是想让你老叔连摊位都保不住?”
这句话正好戳中曹蒙的七寸。
他不怕自己挨揍,就怕连累老舅。
“你敢!你敢动我老叔一下,我跟你没完!”
他越挣扎,手腕上的力道越狠,疼得他感觉骨头都要碎了。
“跟我没完?”
王福顺顺势一甩,直接把人甩出去半步,“那我等著你。遇事之前,先想想你老叔。”
曹蒙踉蹌站稳,一张脸扭曲得狰狞,阴狠地死死盯住王福顺。
今天这奇耻大辱,他记死了!
“你给我等著!”
扔下一句狠话,曹蒙转身就跑。
王福顺看著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只觉得有点好笑。
都是做买卖求財的,以和为贵,光靠打打杀杀、嚇唬人,有什么用?
其实从一开始听见顾客说市场里有別家卖蛋的,他就做好了打算。
能让老主顾隨口一提,那卖蛋的摊位肯定做了不少年。
福满市场这么好的地段,这么旺的人流,他当然要来分一杯羹。
只不过没想到,先用一招,就破了对方上门来找茬的局。
王福顺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
走咯。
回那个风水宝地再將就一宿去咯!
另一边,顾大勇跟赵卫国挤在顛簸的公交车里,晃晃悠悠往学校赶。
顾大勇嘴咧得老大,忍不住哼起了街上流行的小调。
他想得简单直白:自己念书本来就一塌糊涂,不是块坐教室的料,摆弄零件也是马马虎虎,弄不出什么名堂。
王福顺是他过命的兄弟,兄弟能成事,他就跟著干!
在他心里,王福顺那是铁定能发起来的主儿。
赵卫国心思更细,想得更远。
一周三块,一个月就是十二块。
对他这个从农村出来的娃来说,这笔钱太金贵了。
不用再伸手朝家里要,不用再看爹妈为难的脸色,食堂里偶尔还能打份带荤腥的菜。
这些,多亏了王福顺。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以后出息了,一定得得报答这份情。
俩人揣著一肚子兴奋,跟门卫大爷打了声招呼,这就进了学校大门。
冬风硬得像刀子,把光禿禿的柳枝吹得乱晃,无声地抽著青色的天。
“要我说,咱就该劝劝栓柱,跟咱一起跟著老王干。”
顾大勇压低声音,“等以后鵪鶉蛋越卖越火,就咱仨,根本忙不过来。”
“栓柱那人你还不知道?”赵卫国摇摇头,“他就图个稳当,怕出事。”
“你不也想以后进厂吗?这跟进厂不衝突!在老王那一天干几个小时,就顶你干好几天苦力!”
“也是……眼看就要放假了,就怕到时候他一个人顶不住。”
“等回头见著他,咱好好商量。”
赵卫国忽然嘿嘿一笑:“不过我问你,你啥时候开始管王福顺叫『老王』了?”
顾大勇脸一绷:“那你別管!”
俩人打打闹闹,掏出钥匙开宿舍门。
一圈、两圈,“咔嗒”一声,门刚推开一条缝,俩人抬眼一瞅,当场就傻了。
屋里乌泱泱挤满了人,一个个脸色阴沉,眼神不善。
他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只大手直接推进屋,门“哐当”一声关上,锁舌也“咔噠”一音效卡死。
赵栓柱正哆哆嗦嗦坐在床沿,脸白得像纸。
看见他俩进来,栓柱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嘴唇哆嗦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为首的那个汉子坐在桌子上,叼著烟,掀了掀眼皮,目光像是在看两条狗。
声音不高,却带著股狠劲:“我听说,王福顺不是生病休学了吗?”
“怎么现在,我怎么到处听见人说,他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