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父李母像两尊门神叉著腰站在前头,脸拉得比驴脸还长,眼里透著股贪婪劲儿。
他俩身后跟著上回来过的那几个汉子,个个手里攥著磨得发亮的木棍。
金鸣缩在人群后头,脑袋探来探去,嘴角扬著抹贼笑,那模样,比看大戏还起劲儿,明摆著是来看热闹的。
“钱带来了,按说好的来。”
王福顺没多余的废话,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手绢包。
李父的手刚抬起来,还没碰到钱,李母就像阵旋风似的扑上来,一把抢过手绢。
她拆开手绢的动作又快又狠,手指头在钞票上捻了一遍,数得眼皮子都不抬,確定好了数,隨即往怀里一掖。
转头,她就叉著腰骂开了:“王福顺,你打发要饭的呢?!二百块就想把人领走?这丫头养到这么大,吃了我多少米粮?穿了我多少布料?现在她在你这儿干活,每月还能挣工钱,你至少再添一百,凑够三百,不然今儿这事儿没完!”
李父也眯起眼,往王福顺面前凑了两步:“我们明舒是个丫头,往后嫁人生子都是你的脸面,多拿一…不!三百,我就当没养这个闺女,不然我就天天来你养鸡场闹,让你没法做生意!”
王福顺脸色铁青,这两天他几乎寸步不离守著鵪鶉舍,幼雏刚睁眼没几天,娇弱得很,要是被这群人闹得受了惊,死上几个,前期的投入就全打了水漂。
“二百块是咱提前说好的,多一分没有!”王福顺的声压著火,“你们要是敢在这儿闹,我就报警,告你们勒索!”
李母却半点不怕,扯著嗓子嚎“报警,那你去报警,我又不是嚇大的。”
这气势,分明跟上一次听见警察时的模样差了不少。
王福顺心里明镜似的,这娘们指定是背后有人支了招。
现如今的村里,几个村落就共用一个警署,別说打电话不方便,就算打通了,管事的真要赶过来也得小半天。
真等他们来,养鸡场指不定被闹成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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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王福顺丝毫不慌,他故意扬高了声音,让整个鸡场各方向都能听见,“这可是你说的?”
“就是我说的!又怎么了!”
李母梗著脖子,愈发囂张,“我这闺女长得好,实在不行,我就带回去拾掇拾掇,再寻个主家,兴许更能卖上个好价钱!到时候別说三…五百,一千也有人出!”
站在陈虎身边的李明舒,听见这话,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里。
她恨,恨自己怎么不会说话。
可王福顺却突然笑了,笑得李父李母心里发毛。
他扬著声朝“2”舍的方向喊:“这回都听见了吧?录下来没?”
话音刚落,“2”舍的门就开了,走出来个穿得光鲜的女人,烫著当时最时兴的大波浪捲髮,身上穿的褂子是天蓝色的,在晨光里泛著亮,一看就不是村里的人,时髦的不行。
“都记下来了,王老板,这可是大新闻!”
“標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从二百到五百:一场赎女风波临时加价,是习俗还是卖女儿?』,保准能火!”
女人拍了拍手里的傢伙,一个四四方方的银色录音机,这玩意在当时可是稀罕物。
她眼睛眯成了月牙,不是南兰心还能有谁?
李母的脸瞬间白了,指著女人尖叫:“你可別瞎说!什么叫卖女儿!我们这是要抚养费!是天经地义的!”
“是不是瞎说,录音机里听得明明白白。”
女人晃了晃手里的银匣子,磁带转动传出些细微声响,“没事,我都录下来了,这事儿跑不了。用不了几天,报纸上指定能登上这事,您呀,保准也能『火』遍全县,让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这闺女到底是咋卖的!”
“什么报纸!什么火!”
李父急了,蹬蹬蹬地就要衝上去抢那银匣子。
王福顺、刘二、陈虎三个小伙子立马往中间一横,个个腰板挺直。
李父看著三个年轻力壮的后生,脚步硬生生顿住了,眼里的狠劲弱了大半。
但他不死心,转头冲身后的大汉们喊:“你们愣著干啥!今儿把钱要出来,我们回去喝大酒,肉管够,酒管饱!”
李父以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那些大汉却你看我我看你,迟迟不动。
他们心里有数,自己这边虽说有五六个人,但王福顺这边三个小伙子都不是软柿子,真打起来,还真不一定能占到便宜。
再加上还有个拿录音机的女人,真闹大了,自己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正当双方僵持不下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饭堂方向传来:“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眾人转头一看,两个身材魁梧的大汉从饭堂里站了出来,正是李铁山、李铁河兄弟俩。
“敢在我『山河养鸡场』撒野,行,我这就去把村长请来坐坐,让他评评理,看看这卖闺女的事,该不该管!”
这年头,能在村里开起养鸡场的,背后自然有不少关係。
听见要找村长,门口的一群乌合之眾彻底慌了神,有个大汉嘟囔著:“我们来的时候可没说有这一遭啊,早知道有这茬,给多少钱都不来!”
另一个大汉也赶紧跟李父撇清关係:“李老头,这事可跟我们没关係,我们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这群乌合之眾就像鞋底抹了油似的,没用上一分钟,李父李母身后就空无一人了。
金鸣也赶紧趁著乱劲,溜得没影了。
李父李母见势不妙,也想溜,陈虎眼疾手快,几大步越过去守住大门,双臂一拦:“想走?没那么容易!”
“这事,得签了字才能走啊。”
王福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纸上的字跡遒劲有力,最上边写著“断绝关係保证书”几个大字,下边还有几行小字,条条框框写得清清楚楚。
李父梗著脖子,死不认帐,声音却虚了:“我不会写字,要签你自己签!”
王福顺笑了笑,“没事。”
这一笑,笑得李父心里发慌。
他从裤兜里掏出个铁盒子,一打开,里头是火红的印泥,“按手印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