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送的饭依旧是清汤寡水的老样子,高粱水饭配著两筷子黑黢黢的咸菜,连点油星子都见不著。
王福顺也不挑剔,端起碗就往装了木板的“4”號鸡舍走,那是专门留出来的鵪鶉育雏舍,炕头烧得正旺。
他往炕沿边一坐,三两口就扒拉完了饭,咸菜泡在水里,却也吃得香。
估摸著离给雏苗添食的时间差不离了,王福顺便转身去灶房取了烫好的食盆、水盆。
瓷盆边缘还带著点温热的水汽,是刚从滚水里捞出来晾透的。
陈虎吃完饭就麻溜地往家蹽,他急著回去拾掇被褥,省得明早来厂耽误事。
李明舒还留在灶房里,守著灶膛里的火。
一锅水烧得咕嘟咕嘟响,冒著滚滚的白汽,是特意给雏苗备著的温水。
刘二则抱了个大铝盆,脚步轻悄悄的跟了进来,里边是已经晾好了的开水。
冬季的井水冰碴子似的,能冻透骨头缝,更別说娇贵的鵪鶉苗了。
再说,井水里头指不定藏著啥杂菌,幼雏的肠胃嫩得很,喝了准得拉水。
雏苗体格本就小,拉不了几回就一命呜呼。
所以王福顺千叮万嘱,雏苗只能喝烧熟晾温的水,半点马虎不得。
给雏苗补过水、添好料,王福顺就催著刘二跟李明舒先去歇著。
“明儿还有一堆活要干,总不能都跟我一起熬著,身子骨熬坏了咋干活?”
刘二也不犟,知道王福顺心里有数,便回屋猫著去了。
李明舒倒是一步三回头地瞅著王福顺,眼里闪著波光。
王福顺轻声劝了句,“回去吧,明早还得忙乎。”
李明舒这才磨磨蹭蹭地走了,走的时候还不忘再回头看一眼。
育雏舍里就剩王福顺一个人,他靠著炕沿边眯著眼。
炕洞得时不时添柴,保证炕面一直热乎;还得两小时起来一趟,检查食盆和水盆。
没了水、断了粮,这一炕的雏苗就全完犊子了。
这年月没有手机手錶,看时间全凭心里的谱,可上辈子育雏的经验早刻进了骨子里,成了本能。
更何况王福顺心里头揣著事儿,压根不用等时辰到,提前一刻钟就能自动醒过来,比闹钟还准。
寒夜漫漫,北风在屋外“呜呜”地叫著。
育雏舍里的煤油灯芯一跳一跳的,昏黄的光映著王福顺熬得通红的眼。
他守著一炕嘰嘰喳喳的小绒球,添了一回又一回的水,补了一次又一次的料,压根睡不上啥。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那些扎堆缩著的鵪鶉苗,终於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均匀地分布在木板围栏里。
有些精神头足的,已经撒开细腿,啄食盆里的碎粮了。
王福顺虽说心里有底气,上辈子伺候过无数回雏苗,可这辈子头一回养鵪鶉,看著这些比手指头还小的小傢伙,多少还是有点麻爪。
眼见著鵪鶉苗一点一点活络起来,开始啄食,悬了一夜的心总算落了地,天也跟著彻底亮了。
这一夜王福顺添水填料忙活的紧,到了早晨,聚成堆的鵪鶉苗终於三三两两的散开,均匀地分布在垫料上。
就在这时,育雏舍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脑袋悄咪咪地探了进来,李明舒怀里捧著个粗瓷大碗,碗沿上冒著裊裊的白汽。
王福顺正搬了个小板凳,守在炕洞边添柴火,火塘里的火苗“噼啪”地舔著炕坯,暖烘烘的热气正裹著他。
见李明舒进来,他的声音也跟著柔了几分:“咋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李明舒的嘴角立马翘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生怕惊著炕上的雏苗,把碗轻轻搁在王福顺脚边的泥地上。
碗里的热气一股脑地往上躥,是新熬的黄澄澄的玉米碴子粥,香得人鼻子直痒痒。
她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手指在地上的水盆里沾了点水,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吃饭。
王福顺端起碗,凑到嘴边溜了一口,温热的粥水顺著喉咙滑进肚子里,一路暖到了心窝子。
这一夜的疲惫,仿佛都被这碗热粥熨帖平了。
他咂咂嘴,笑著问:“昨晚不是还有剩的水饭?咋还特意新熬了粥?”
李明舒笑眯眯地看著他,也不写字,只是拿手指头在泥地上戳来戳去。
她想著,热过的高粱水饭早软塌塌的没了嚼劲,哪比得上新熬的碴子粥,香糯滚烫,喝著也舒坦。
碴子粥还有点烫嘴,王福顺又溜著碗边喝了几口,才把碗搁在一边凉著,轻声道:“麻烦你了,丫头。”
哪知这话刚出口,李明舒上翘的嘴角“唰”地就压了下去,小脸一扭,转向一边,嘴巴撅得能掛个油瓶儿,明显是不高兴了。
王福顺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挠了挠头,寻思著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琢磨了半天,才笑著哄道:“我看你最近帐记得越来越清楚,字也写得越来越顺溜,是个有灵气的。往后要是有啥学习上想要的,就跟我说,我给你买。”
听了这话,李明舒的眼珠子“唰”地亮了起来,撅著的嘴也放平了。
可没高兴几秒,眼神又暗了下去,手指又往水盆里蘸了点水,像是有话要说。
哪知道字还没写出来,就听见门外传来刘二慌里慌张的喊声,嗓:“王福顺!外头有人喊!”
王福顺愣了愣,心里头咯噔一下:“有人喊?”
他心里快速盘算了一圈,来“山河养鸡场”的,除了李氏兄弟和他们各自的媳妇来帮忙做活,就只有他、刘二和李明舒三个人。
是自己的家人?
王福顺又摇了摇头,二姐前几天刚来过,还留了大半罐荤油,怎么可能这么快又来。
“4”號育雏舍离著大门太远,中间隔著好几排鸡舍,压根听不到门外的动静。
王福顺放下碗,快步往大门那边走,刚出了育雏舍的门,就听得大门口的铁门被人拍得“噼啪”作响,像是要被拆了似的。
他脚步不停,一步步往大门赶,越走越近,就听见门外有人扯著嗓子喊,骂骂咧咧的,净是些“野丫头”“滚出来”之类的浑话。
声音有男有女,嘈杂得很,但这响听著就不像善茬。
王福顺的眉头猛地压了下去,脸色沉了下来,声音也冷著:“谁在门外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