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沉重又慌乱,打破了深夜的静謐。
陈叔是第一个衝进房间的。
进门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屋內一片狼藉,刺眼又狼狈。
向来从容不迫、稳控全场的白家大少爷,此刻褪去了所有矜贵体面。
白衍之双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膝盖碾过碎瓷片和满地牛奶渍。
怀里抱著无声无息的小少爷。
他的手死死扣在白辞细瘦的手腕,指腹用力按在脉搏处。
一下,又一下。
偏执,又惶恐。
他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反覆確认怀里的人还活著,那缕微弱的脉搏还在跳动。
冷风吹得窗帘疯狂翻飞,刺骨的夜风灌满整间屋子,吹得两人周身寒意森森。
“砰!”
白季珩仓促冲了进来,看清眼前一幕,整个人猛地僵住,浑身血液几乎凝滯。
满地的碎瓷、未乾的奶渍、跪地失態的大哥、还有怀里毫无生气、一动不动的白辞……
白衍之手臂猛地收紧,小心翼翼將浑身瘫软的白辞打横抱起。
他嗓音沙哑乾涩,语速极快,带著不容置疑的急促:
“陈叔!快!立刻备好西栋紧急医疗室,让秦医生坐直升机全速赶来,到了直接待命!”
“是!”
陈叔瞬间回神,稳住心神,对著通讯器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
“西栋医疗室,五分钟后启用。联繫秦医生,直升机立刻起飞接应。通知门岗,让直升机直接降落在医疗室外的停机坪,清空周边区域。”
话音落下,他快步紧隨白衍之的脚步,同时拨通秦医生私人电话二次確认,全程紧绷,不敢有半分耽搁。
白季珩连忙侧身让路,目光死死黏在白辞惨白死寂的小脸上,声音急促:
“怎么回事?他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白衍之抱著怀里轻飘飘、昏迷不醒的白辞,脚步一刻不敢停顿,沉声道:
“不清楚。我进来时,他已经倒在浴室门口,浑身冰得嚇人。”
短短一句话,压著沉甸甸的自责。
他竟然半点都没察觉,这孩子硬撑了一整晚。
一行人极速穿梭在深夜走廊,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庄园的安寧。
陈叔匆匆掛断电话,白季珩立刻急声追问:“医生怎么说?多久能到?”
“秦医生已经登机赶来,直升机十五分钟抵达庄园,医疗室设备、药品全部准备就绪。”
……
秦医生带著医护团队狂奔而至,身上的白大褂都来不及整理,神色仓皇。
他只低头扫了一眼昏迷不醒、面色死白的白辞,眉头瞬间死死拧紧,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白总,家属先出去,不要耽误急救。”
没有多余废话,语气果断又严肃。
“砰”的一声,急救室大门重重闭合,彻底隔绝里外两个世界。
门內,抢救爭分夺秒,紧张却井然有序。
监护仪冰冷的“滴滴——滴滴——”警报声持续作响,尖锐又刺耳,揪人心弦。
秦医生死死盯著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语速极快地下达急救指令:“准备肾上腺素,立刻静脉推注!”
几名护士默契配合,动作乾脆利落。器械碰撞的脆响、抽取药液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门外的走廊死寂沉沉。
每一秒的等待,都是极致的煎熬。
猩红的抢救指示灯沿著长廊蔓延开去,暗红的光线笼罩著佇立的两人,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衍之靠在墙上,后脑抵著冰冷的墙面,闭著双眼。
往日的沉稳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疲惫与刻骨的自责。
几步之外,白季珩死死守在门前,身体微微前倾,一瞬不瞬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
往日张扬桀驁的少年锐气荡然无存,眼底只剩沉甸甸的焦虑与慌乱,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软软贴在脸上,连呼吸都带著滯涩的紧绷。
兄弟二人无言而立,隔著短短数步距离,却被同一份恐慌紧紧裹挟,窒息又难熬。
白衍之脑海里飞速闪过这一整天的画面,那些他当时看在眼里,却始终未曾深究的细碎瞬间,此刻尽数翻涌上来,一针一针扎进心底,疼得他心口发闷。
茶室里白辞低著头,认真说著“我尽力了”的模样;塑胶袋里那道被撕裂的校服领口,藏著他从未开口的委屈;聊起山野野莓时,眉眼弯弯的乾净笑意;家宴主桌上,乖乖吃布丁、嘴角沾著焦糖渣的乖巧样子;还有他仰著头,澄澈的浅棕色眼眸亮晶晶的,轻声许诺“以前不敢,以后会的”。
他从头到尾,懂事、听话、得体、面面俱到。
把所有难受、病痛与脆弱,全部藏得严严实实。
连洗个澡都能洗到晕倒在地,整场晚宴里,却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句“我不舒服”。
所有人都以为他渐渐被善待,日子慢慢变好。
没人知道,一关上门,他就彻底撑不住,轰然崩塌。
漫长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煎熬刺骨。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急救室大门终於被推开。
秦医生摘下听诊器,神色依旧凝重,紧绷的神色却稍稍缓和。
他抬眼看向同时站直的白家两兄弟,刻意放缓语调,儘量安抚两人:
“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患者是急性血管迷走性晕厥,短时间冷热剧烈交替是直接诱因。他本身体质极度虚弱,心肌收缩力严重不足,温差刺激导致血管调节失灵,血压骤降,脑部短暂供血中断,才会突然昏迷。”
话音微顿,他神色愈发郑重,道出隱患:
“这种晕厥不是意外,是长期体虚的症状。今天不是第一次,后续只要稍有刺激,依旧会復发。”
白季珩猛地抬眼,不可置信地问道:“长期?”
“什么意思?”白衍之声音沉哑。
秦医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似乎不確定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医生的职业本能占了上风,他还是开口了:“他的身体状况很不乐观。心臟负荷长期过重,体质极度虚弱,多器官功能都处於脆弱状態。这次能扛过来是幸运,但如果不系统调养,以后——”
他话音停住,没有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