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院落,最后定格在那片被儿子收穫过、显得有些凌乱荒芜的菜地上。坑洼不平的泥土裸露著,残留著白菜的根茎和萝卜缨子,几根卫辰隨意插下、歪歪扭扭支撑著塑料布的细竹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棚下那点可怜的绿色也显得无精打采。
“这地……”王秀兰喃喃自语,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她快步回到屋里,从自己带来的那个鼓囊囊的麻袋里,翻出了几件“宝贝”——一把锄头木柄被手掌磨得油亮光滑,锄刃却依旧锋利;一把钉耙的木齿结实,耙头沉甸甸的;还有一把小巧但刃口雪亮的镰刀。
这些陪伴了她几十年的农具,带著故乡泥土的气息,此刻握在手中,一股熟悉的力量感瞬间涌遍全身。
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走到那片菜地前。没有半分犹豫,锄头高高扬起,带著破风声,精准而有力地落下,“嚓”地一声,深深嵌入冻得有些发硬的泥土里。
锄头翻飞,钉耙隨后跟上,將翻起的土块敲碎、耙平。冻土在坚韧的力量下屈服,变得鬆软、平整。
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鬢角,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汽。她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这方寸土地的整理中。每一锄,每一耙,都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这不再仅仅是拾掇院子,更像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用最熟悉的方式,刻下属於自己的印记,宣告著一种无声的扎根。
“王婶儿!卫苒在家吗?”一个清脆的童音在月亮门外响起。
王秀兰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看到牛小草和小石头正扒著门框往里看,脸上带著期待。
“哎!在呢!苒苒!”王秀兰朝屋里喊了一声。卫苒闻声跑了出来,看到小草和石头,眼睛一亮。
“小草姐,石头哥!”卫苒小声喊道,带著点害羞。
“走!卫苒!带你去玩!可好玩了!”小草热情地招呼。
“去吧,苒苒,跟哥哥姐姐们玩去,別跑远了。”王秀兰笑著点头。看著女儿被两个淳朴的孩子拉著,小跑著出了月亮门,欢快的脚步声远去,她心里又鬆快了一分。
送走了孩子们,王秀兰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简陋的塑料棚。她走过去,仔细端详著。儿子卫辰的心思是好的,但这棚子搭得实在太过敷衍,几根细竹条插得浅,塑料布松松垮垮地搭著,边角都没压牢,一阵大风就能掀翻。
她摇摇头,转身在墙角堆放杂物的棚子里翻找起来。很快,她找到了几根更粗壮、更结实的竹竿,又寻了些半截砖头。
她先小心翼翼地將卫辰插的那几根细竹条拔出来,然后在原来的位置,用锄头重新挖深了坑,將粗竹竿用力插进去,深深杵进泥土里,確保稳固。
接著,她將那块旧塑料布重新蒙上,用力向四面拉扯,直到绷得紧紧的,不留一丝褶皱。最后,她搬来那些半截砖头,仔细地將塑料布的边缘一圈都牢牢压住,不留一点缝隙。
一个虽然低矮简陋、但结构稳固、足以抵御寒风的真正暖棚,在她的巧手下成型了。棚子里那几垄小葱和稀疏的菠菜,在这严密的庇护下,仿佛都舒展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她又將小葱根部仔细地培上新土,压紧实。看著焕然一新的小菜地和那个像模像样的暖棚,王秀兰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一种耕耘者收穫前的期待感油然而生。
她又拿起大扫帚,將院子里里外外、犄角旮旯都清扫了一遍,连墙根的落叶都没放过。整个小跨院在她勤劳的双手下,变得前所未有的乾净、整齐、生机勃勃,充满了精心打理过的生活气息。
晌午刚过,太阳升得更高了些,小院里背风向阳的北墙根下,阳光暖融融的。王秀兰正坐在小马扎上,拿出自己纳了一半的鞋底准备继续干活,月亮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大嫂!没歇著呢?”刘秀芬端著个旧箩筐,里面装著糊火柴盒的材料,笑呵呵地走了进来,“哟!这院子拾掇得可真利索!瞧著就舒坦!”
“秀芬妹子来了?快坐快坐!”王秀兰连忙起身招呼,脸上带著真诚的笑容。她搬过一个小板凳递给刘大婶,“閒著也是閒著,瞎拾掇。”
刘秀芬放下箩筐,坐在小板凳上,环顾著焕然一新的小院,由衷讚嘆:“这哪是瞎拾掇!瞧瞧这地平的,这棚子搭的,嫂子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把式!”她说著,麻利地从箩筐里拿出木片、纸片和一小罐浆糊,手指翻飞,熟练地开始糊火柴盒。
两人刚说了没几句,月亮门又传来脚步声,李奶奶胳膊下夹著个旧布包也来了。
“李大娘!你也来了!”刘大婶笑著招呼。
“听辰子说秀兰一个人在家,老婆子过来凑个热闹,晒晒太阳!”李奶奶声音爽朗,自己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从布包里拿出针线笸箩和一只破袜子,“人老了,就怕冷清。”
王秀兰心里暖烘烘的,赶紧又给李奶奶倒了杯热水:“李大娘,快喝点热水暖暖。您老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三个女人围坐在一起,阳光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话题自然就打开了。刘秀芬说著院里各家各户的情况,谁家婆婆厉害,谁家媳妇贤惠,冬天水龙头怎么防冻,哪家合作社的冬储菜便宜又水灵。
李奶奶则讲著这四合院几十年的变迁,哪堵墙翻修过,哪棵树被雷劈过,话语里充满了时光沉淀的沧桑感。王秀兰也渐渐放开了,说起乡下的冬閒,怎么醃咸菜、怎么储红薯,说到有趣处,三人一起发出爽朗的笑声。
王秀兰手里的针锥和大针在厚实的鞋底上“嗤啦嗤啦”地穿梭,麻线勒进皮肉留下浅浅的红痕,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这阳光下的閒话家常,比什么都熨帖。
正聊得热络,月亮门处人影一闪,三大妈端著个针线笸箩,脸上堆著热络的笑容走了进来:“哟!这儿真热闹!我说怎么听著有笑声呢!晒著太阳做活儿,可真会找地方!”
她自来熟地拉过最后一张小马扎坐下,从笸箩里拿出一件做了一半的蓝布褂子,开始锁边,针脚细密均匀。
“他三大妈来了?快坐。”王秀兰笑著招呼。
“三大妈也来了,正好,人多热闹!”刘秀芬应道。 李奶奶也笑著点点头。
三大妈的加入,让气氛更热闹了些,但也微妙地多了一丝不同。
她的话题总是不著痕跡地往卫辰身上引: “秀兰,您可真有福气!卫辰这孩子,年纪轻轻就当了採购员,听说还立了功?前途无量啊!”
“这院子收拾得真不错!卫辰一个人住时,虽说也乾净,可跟现在这利落劲儿没法比!还得是您这当娘的会持家!”
“您看这棚子搭的,多结实!卫辰那孩子工作忙,肯定没工夫弄这么细致……”
她一边飞针走线,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王秀兰放在脚边装著麻线团和碎布头的旧篮子,又瞥了瞥那修整一新的菜地,心里飞快地估算著这家人的勤快程度和可能的家底。阎埠贵叮嘱她要多和卫辰家走动的话,她可牢牢记著呢。
王秀兰只是谦和地笑著,不接那些夸讚卫辰的话头,只说些庄稼把式的事:“乡下人,就这点粗笨力气活。这棚子也就是挡挡风,让那点小葱菠菜少受点冻。”
刘秀芬和李奶奶则更自然地聊著些家长里短。阳光缓缓移动,光影在青砖地上拉长。糊好的火柴盒在李婶的箩筐里渐渐堆高,李奶奶手里的破袜子也快补好了,三大妈褂子的领口锁边完成,王秀兰手中的鞋底又纳厚了一层。时间在飞针走线、家长里短中静静流淌,驱散了初来者的陌生与孤独。
直到卫辰的自行车铃声和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午后暖阳下的寧静。
院里的声音更清晰了。只见背风的北墙根下,阳光最好的地方,摆著几张小板凳和小马扎。
母亲王秀兰、后院的李奶奶、中院的刘大婶,还有前院的三大妈,四个人正围坐在一起,一边晒著午后难得的暖阳,一边手里忙活著各自的活计。
刘大婶腿上放著一个旧箩筐,里面堆满了糊火柴盒的材料——薄薄的木片和粗糙的纸片。她手指翻飞,动作麻利,沾点浆糊,“唰唰”几下,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就成型了,又快又整齐。
李奶奶则戴著老花镜,手里拿著一只破了洞的厚棉袜,正一针一线,极其耐心地缝补著,针脚细密匀称。
三大妈手里是一件半成品的蓝布褂子,正用顶针顶著针,在领口处细细地锁著边,针线活儿一看就很讲究。
而卫辰的母亲王秀兰,手里则是一个厚厚的、纳了一半的千层底鞋底。她左手握著鞋底,右手捏著穿了麻绳的大针,手臂带动著整个上半身,有节奏地用力,针锥在鞋底上扎出小孔,大针带著粗麻线“嗤啦嗤啦”地穿透厚厚的布层,发出结实有力的声响。她微微低著头,神情专注而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