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的屋里,一张方桌,两条长凳。
桌上摆著一只烧鸡、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黄瓜,都是傻柱的手艺,
烧鸡是食堂带回来的,花生米是存了好久的,拍黄瓜是刚从菜站买的,醋蒜汁调得恰到好处。
桌上还搁著一瓶二锅头,是傻柱平时捨不得喝的,今晚特意开了封。
刘光天坐在长凳上,手里捧著一杯白开水。傻柱给他倒酒的时候,他摆了摆手:“柱哥,我不喝酒。”
“十三岁怎么了?”傻柱把酒杯往他面前一推,“我十三岁的时候都偷喝我爹的烧酒了!”
“不是年纪的问题。”刘光天把酒杯轻轻推回去,“《生理学》上写了,青少年神经系统发育不完全,酒精对脑细胞有永久性损伤。我將来要拿手术刀的,手不能抖。”
傻柱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他看著刘光天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孩子说得在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拒绝喝酒的理由不是“爸妈不让”,而是“酒精对脑细胞有永久性损伤”?
换成別人他早骂上了,但刘光天说这话的时候不卑不亢,还带著一点为你好的意思,他骂不出口。
“……行吧,”他最终憋出一句,“不喝酒,喝茶!我那儿有高末儿,明儿我给你送过去!”
“谢谢柱哥。”刘光天从书包里拿出那瓶莲花白,放在桌上,“这个,给你带的。我不喝酒,但得给柱哥带一瓶。”
傻柱拿起酒瓶,对著煤油灯的光看了看,眼睛瞪得溜圆:“哟,莲花白!这酒不便宜,你小子够下本的啊。”
“奖金里出的。”刘光天笑了一下,“柱哥请我吃饭,我不能空手来。”
傻柱也笑了,大嗓门震得窗户纸都颤了颤:“行!烧鸡配莲花白,今天这顿算是你小子给哥庆功了!”
他撕下一只鸡腿,连腿带肉,塞到刘光天手里,“吃!哥的手艺,外面吃不著!”
刘光天咬了一口。
鸡肉燉得酥烂,香料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咸香里带著一丝甜。
前世他吃过不少好馆子,但傻柱这手艺,放在哪个年代都拿得出手。
“好吃。”他说。
“那当然!”傻柱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脸上泛起红光,
“不是跟你吹,厂长请客都点名要吃我做的席。上回部里来人,杨厂长亲自到后厨给我递烟,让我露两手。”
傻柱就是这样,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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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怎么整治许大茂,到食堂里哪个帮厨干活最不靠谱,再到厂里分房子的事,他说得起劲,刘光天就听著,偶尔点个头应一声。
屋里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窗外的知了叫得正欢,六月的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著院子里晚饭后那股混杂的气息,谁家在煎咸鱼,谁家在烧艾草熏蚊子,都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刘光天看著傻柱喝酒的样子,心里有些恍惚。前世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个人,愣头愣脑,被秦淮茹拿捏了一辈子,最后冻死在桥洞里。
可现在他坐在对面,活生生的,大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撕烧鸡的手艺利落得很,笑起来一口白牙。
他不是电视剧里那个被命运推著走的“傻柱”,他是一个活人。
一个二十五岁、手艺好、脾气直、对谁都掏心窝子的活人。
可正是这种掏心窝子,让他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傻柱又灌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的时候,忽然嘆了口气。
“光天,”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不像刚才那样大嗓门了,“你说……秦姐这么些年,容易吗?东旭哥一个人挣钱,养活一家老小,秦姐在家带孩子,还得伺候婆婆。我瞧著……是真不容易。”
刘光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傻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心实意的感嘆,不像之前藏著掖著。
但正因如此,刘光天才更觉得需要说点什么。
“是不容易。”他说,声音平稳,“但柱哥,院里不容易的不止秦姐一家。中院我们家,我爸一个人养三个孩子,我妈腿不好,阴天就疼得下不了炕。前院阎家,三大爷四十八块养四个孩子,天天算计怎么省一分钱。后院许叔,放映员,工资不高,还得走村串户地跑。”
他顿了顿:“这些人,您帮过吗?”
傻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液在杯子里微微晃动。
“我不是说您不该帮秦姐。秦姐確实难,东旭哥在厂里上班,三个孩子要养,婆婆脾气也不好。”
刘光天的语气依然平稳,“可您帮她帮得最多,是因为她最难,还是因为您跟她走得最近?”
傻柱的脸“腾”地红了。他抓起酒杯灌了一大口,二锅头辣得他直咧嘴:“你……你小子,瞎说什么。”
“柱哥,我没瞎说。”刘光天没有笑,目光很平静,
“秦姐是有夫之妇。您天天往她家送东西,白菜帮子、剩菜剩饭、食堂带回来的肉,院里人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东旭哥不说什么,那是因为您是邻居,是好心,可他心里能没有疙瘩?”
傻柱不说话了。他盯著酒杯里晃荡的液体,煤油灯的光映在酒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知道您是热心肠,”刘光天放缓了语气,“但热心肠也要有分寸。离得太近,对您不好,对秦姐也不好。”
傻柱沉默了很久。
屋里只有知了的叫声,和远处胡同里孩子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光天,”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是不是觉得哥傻?觉得哥被人当冤大头?”
刘光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著傻柱那张因酒精而泛红的脸,忽然想起原著里的一句台词,傻柱说:“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我自己。”
他不想让这句话在这个傻柱身上重演。
不是因为他跟傻柱关係有多好,而是因为傻柱是个好人。在这院里,好人不多。
“柱哥,您不傻。您就是太实在了。”刘光天说,“实在人容易被人占便宜。”
傻柱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意外,然后迅速低下头去,用手指蹭了蹭鼻子。
刘光天斟酌了一下措辞,把话头引向另一个方向:“柱哥,您今年二十五了吧?”
“二十五。”
“该考虑成家的事了。”
傻柱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刘光天问。
“不是不想找。”傻柱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经,“就是……雨水还小,我想等她再大两岁,工作稳定了再说。”
“雨水姐今年十七了吧?在纺织厂当学徒,再过两年就转正了。”
“到时候您二十七。柱哥,我不是说您年纪大,但日子是往前走的。雨水姐將来要嫁人,会有自己的家,您总不能拿她当一辈子的理由。”
傻柱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刘光天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
他端起酒杯想再灌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便闷闷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刘光天没有再往下说。他知道这话今天只能点到为止,傻柱能不能听进去,要看他自己。
但他想试一试,不是因为什么救世主心態,只是因为他看著这个好人,一步一步往坑里走,不忍心。
屋里安静了下来。傻柱闷著头吃了几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光天,你这孩子……怎么懂得这么多?”
“多看几本书就懂了。”刘光天端起白开水,喝了一口。
傻柱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自嘲。他刚要说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先是脚步声,急促而杂乱,踩在青砖地上咚咚响。
然后是喊声,带著哭腔,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东旭!东旭啊!”
傻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几步衝到门口,一把拉开木门。
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中院的水池子边,秦淮茹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抓著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她身边围著几个人,二大妈、三大妈、聋老太,都在七嘴八舌地问著什么。
但秦淮茹只是摇头,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张氏站在自家门口,门帘被她抓在手里,攥得死紧。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摇摇晃晃地靠在门框上。
“怎么了?”傻柱大步走过去,声音洪亮,“出什么事了?”
二大妈转过身,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东旭……东旭没了……”
傻柱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什么?”他的声音发颤,“东旭哥……没了?”
“车间里出事了。”三大妈的声音也在抖,“机器故障,东旭被卷进去了……人送到厂医院,没抢救过来……”
傻柱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住水池子的边缘,手指抠进砖缝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东旭哥……”他喃喃自语,“东旭哥没了……”
刘光天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心里也是一震。
他知道贾东旭会死。
原著里,贾东旭就是在1961年或1962年因工伤去世的,这是整个四合院剧情的转折点。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巧,就在他和傻柱聊著成家立业的今晚,贾东旭死了。
这种巧合让他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方式,一步步地落地。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
易中海从后院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走到秦淮茹身边,蹲下去,声音低沉:“淮茹,先起来,地上凉。”
秦淮茹抬起头,眼眶通红,但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的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一大爷……东旭……东旭他……”
“我知道。”易中海的声音很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颤抖,“先起来,回屋。孩子还在屋里呢,別嚇著他们。”
秦淮茹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
她的背影瘦削而单薄,在暮色里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贾张氏忽然发出一声嚎叫,像一头被捅了刀子的母狼。
她扑到地上,双手拍打著青砖,灰尘飞扬:“我的儿啊!我的东旭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让我怎么活啊!”
她的哭声悽厉而尖锐,在暮色里传出去老远。
院子里的人都沉默了,有人低下头,有人转过身去,不忍心看。
二大妈和三大妈蹲下去搀她,嘴里念叨著“节哀顺变”,可说著说著自己眼眶也红了。
傻柱站在水池子边,脸色苍白,嘴唇哆嗦著。
他看著贾张氏在地上打滚,看著秦淮茹跌跌撞撞的背影,看著易中海阴沉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在一瞬间变了。
他跟东旭哥的交情不算多深,但一个院子里住了这么多年,早上还见著他上班,晚上人就没了。
刘光天走到傻柱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柱哥,回屋吧。”
傻柱像是没听见,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空洞。
刘光天看著他的侧脸,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院子的空气里悄悄改变,贾东旭的死,不只是贾家的事。
易中海会加速他的“养老计划”,秦淮茹的处境会彻底改变,而傻柱,傻柱会第一个被卷进去。
他忽然意识到,他不想让傻柱落得原著里那个下场。
不是因为傻柱对他有多重要,而是因为在这院里,傻柱是少数几个真正热心肠的人。
许大茂阴,易中海偽,刘海中愚,阎埠贵抠,只有傻柱,是傻傻地热著,热得不管不顾。这种人不多了。
“柱哥,”他轻声说,“天要黑了。回屋吧。”
傻柱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了,猛地回过神。
他看了看刘光天,又看了看院子里渐渐散去的人群,最后,目光落在贾家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光天,”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东旭哥……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刘光天说。
傻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自己屋里走。
他的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摇摇晃晃的。刘光天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
院子里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混在晚饭的炊烟里,闷闷的,像是从天边滚过来的闷雷。
知了忽然不叫了,大概是被刚才的动静惊著了。
老树的枝丫在晚风中轻轻晃,叶子沙沙地响,像在替谁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刘光天站在中院,仰头看了看天。
月亮已经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老树上,把枝丫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前世他见过很多死亡。
在手术台上,在抢救室里。
他对死亡有一种职业性的平静,心跳停了,瞳孔散了,脑电波平了,就是没了。
但此刻站在这院子里,混著煤烟味和烧艾草味,听著一个寡妇的哭声和一个老太太的嚎啕,他忽然觉得,死亡在手术室里是一回事,在生活里是另一回事。
在手术室里,它是一个生理事件,在院子里,它是砸碎一个人整个生活的锤子。
贾东旭死了。秦淮茹成了寡妇。三个孩子没了爹。贾张氏没了儿子。
而这个院子的故事,从现在开始,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他看向贾家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后面是什么?是秦淮茹即將开始的漫长算计,是傻柱即將被拖进去的温柔陷阱,是易中海盘算了好几年的“养老计划”,这些他都知道。
他看过剧情,知道每一个人的底牌,也正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在这些牌打出来之前,儘量给傻柱多垫几块砖。
让他站得稳一点。別一脚踩空。
转身,往刘家西厢房走去。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贾家屋里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哭泣。
老树的枝丫还在风里晃,树影碎了一地。
这个四合院,从今往后,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