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门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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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门诊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刘光天就醒了。
    躺在木板床上,听著窗外麻雀在枣树枝上嘰嘰喳喳地叫,脑子已经清醒了。
    坐起身,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
    晨雾还没散,老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悠悠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空气里有露水的腥甜,混著远处飘来的柴火味。
    王院长比他起得更早,正蹲在院墙根儿下刷牙。
    牙刷是猪鬃做的,刷得满嘴白沫子。
    看见刘光天出来,他愣了一下,把牙刷从嘴里拔出来,含糊不清地说:“起这么早?昨儿累了一天,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刘光天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漱了漱口,“王院长,今儿我继续跟您门诊吧。我在旁边看著,给您打下手,您问诊,我记录,您开方,我学习。”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王院长把漱口水吐在墙根下,抹了抹嘴角的沫子,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说话总是这样,不爭不抢,但你听著就知道,他已经把一切都想好了。
    “行吧。但有一条,处方必须我签字。出了事,我担著。”
    “好。”刘光天说。
    诊室的门刚打开没多久,第一个病人就来了。
    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裹著小脚,被儿子用板车拉来的。
    板车停在老枣树下,车轮上沾满了泥。
    儿子把她从车上搀下来,老太太弓著背,每一步都挪得艰难,走到诊室门口短短几步路,歇了两回。
    王院长让她坐在木床上,问了问症状。
    老太太咳了半个月,夜里尤其厉害,咳得睡不著,痰里带著血丝。
    “支气管炎,”王院长拿起听诊器听了听心肺,听诊器是国產的,橡胶管有些老化,传过来的声音闷闷的,“老毛病了,开点止咳药,回去养著。”
    他转身去拿处方笺,刘光天忽然开口:“王院长,能让我看看吗?”
    王院长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把听诊器递过去。橡胶管上还带著王院长的体温。
    刘光天走到老太太身边,弯下腰,把听诊器的胸件轻轻贴在老太太的胸口。
    老太太的呼吸很浅,胸廓起伏微弱。
    “大娘,您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老太太照做了。胸件下传来一阵粗糙的呼吸音,像风吹过枯树枝的沙沙声,间或夹杂著几声细碎的爆裂音。
    刘光天换了个位置,把听诊器移到后背,又听了一遍。
    他把听诊器摘下来,掛在脖子上,转向王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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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单纯的支气管炎。右下肺呼吸音减弱,有湿囉音,位置固定,不在气管上,在肺泡里,应该是肺炎。而且病程半个月,老太太年纪大,免疫力差,可能已经合併了支气管扩张。单纯止咳不行,得用抗生素,最好是青霉素。”
    王院长愣住了。
    他重新接过听诊器,自己又听了一遍。右下肺確实呼吸音弱,湿囉音也听到了,但他刚才没往肺炎上想,只当是老年人常见的气管炎。
    他放下听诊器,看著刘光天。
    “你……你怎么听出来的?”
    “湿囉音的位置很固定,每次吸气都能听到,不是移动性的。而且老太太咳了半个月,一般支气管炎不会拖这么久。痰里有血丝,说明支气管黏膜有损伤,要么是扩张,要么是结核。”
    “但结核一般是低热、盗汗、消瘦,老太太没有这些症状,所以先考虑扩张合併感染。”
    他说得很快。
    老太太的儿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大夫,那……那能治吗?”
    “能,”刘光天说,“但这里没有青霉素,只能用磺胺试试。如果三天不见好,必须转区医院,拍个胸片確认。”
    他转向王院长,“院长,您看呢?”
    王院长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这卫生院干了十多年,接诊的病人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从没见过一个学生能把听诊器用得这么准,把症状分析得这么透。
    “按他说的办。”王院长最终说,声音有些发涩,“开磺胺,三天后复查。处方我签字。”
    快到中午的时候,又来了一个病人。是个五岁的孩子,被母亲抱进来的。
    孩子小脸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蔫蔫地趴在母亲肩上。
    母亲急得眼眶通红,进门就喊:“大夫,孩子吃了药不见好,拉得更厉害了,还发烧!”
    王院长接过孩子,摸了摸额头,烫得嚇人。他问了情况,拉了三天,昨天来开过磺胺,今天不但没止住,反而更严重了。
    “磺胺应该对症啊……”他皱著眉,翻出昨天的处方,盯著看了半天。
    刘光天走上前,从母亲手里轻轻接过孩子。孩子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抱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他把孩子放在诊床上,解开小褂子,露出肚子。
    “孩子拉的是什么样子?”
    “稀的,黄的,像蛋花汤。”母亲比划著名,“还有一股餿味儿。”
    “一天拉几次?”
    “昨天拉了十多次,今天一早又拉了三次。”
    刘光天用手轻轻按了按孩子的腹部。孩子“哇”地哭了一声,但哭声无力,像是耗尽了力气,连哭都哭不响亮。
    又把听诊器贴在孩子肚子上,听了一会儿。
    “肠鸣音亢进。腹部有压痛,但没有反跳痛,不是阑尾炎。蛋花样便,有餿味,应该是轮状病毒感染引起的秋季腹泻。”
    “秋季腹泻?”王院长皱起眉,“这都春天了……”
    “轮状病毒不一定只在秋天,只是秋天高发。”
    “这种腹泻用磺胺没用,磺胺是针对细菌的,轮状病毒是病毒,抗生素杀不死病毒。”
    王院长张了张嘴,脸色变了。他想起昨天是自己开的磺胺,如果按老办法继续用下去,这孩子今天怕是真要出事。
    “那现在怎么办?”
    “补液。孩子拉了三天,脱水严重,电解质紊乱,再这样下去会休克。先补葡萄糖盐水,纠正脱水和电解质失衡。然后口服补液盐,少量多次,让肠道休息。”
    他转向母亲,语气放缓了些:“大姐,孩子这几天是不是还在吃母乳或者奶粉?”
    “是……是啊,”母亲抹著眼泪,“不吃他饿啊……”
    “先別餵了。肠道需要休息,越餵越拉。用米汤代替,里面加点盐,少量多次地餵。等不拉了,再慢慢恢復正常饮食。”
    母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已经多了一些踏实。
    刘光天走到诊桌前,拿起处方笺,低头写补液配方。
    铅笔头在纸面上沙沙地响,5%葡萄糖盐水500ml,加10%氯化钾10ml,静脉滴注。口服补液:米汤500ml,加食盐1.75g,少量多次。连滴速都標了,每分钟20滴。
    他把配方递给王院长:“院长,您看看行不行。”
    王院长接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跡工整,剂量准確,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慢慢放下纸,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一个字:“行。”
    这一天,诊室里来了十来个病人。
    有腰痛的老农,王院长正准备开止疼片,刘光天在旁边问了几句,腰疼往腿上窜不窜?搬重东西的时候开始的?
    然后说可能是腰椎间盘突出,建议臥床休息、热敷、避免重体力劳动。
    王院长把止疼片的处方收了回去,改成了臥床休息的医嘱。
    有月经不调的妇女,刘光天问了周期、经量、顏色,判断是功能性子宫出血,建议先观察,必要时查激素水平。
    王院长在旁边听著,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半天忘了落下去。
    有一个胸闷气短的老头,王院长第一反应是心臟病,刘光天听了心肺,量了血压,又问了一句“最近吃饭怎么样”,老头说吃不下,光喝稀的。刘光天放下血压计说:“低钾血症,补钾就行。”
    王院长站在一旁,看著刘光天有条不紊地处理一个又一个病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旁观者。
    他在这卫生院干了十几年,习惯了“腹泻用磺胺,发烧用阿司匹林,咳嗽用甘草片”,觉得医学就是这么简单,几种药套几个症状,能应付大部分病人。
    可今天,磺胺治不了腹泻,止咳片治不了肺炎,止疼片治不了腰痛。
    自己用了十几年的老办法,被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一条一条地修正了。
    傍晚,病人走完了。诊室安静下来,只剩下药柜上那瓶磺胺在夕光里泛著淡黄色的光。
    王院长把刘光天拉到院子里。夕阳把老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铺著一层暖金色,远处有狗叫声,懒洋洋的。
    “你这些本事,”他问,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到底从哪儿学的?”
    刘光天站在树影里,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王院长,我就是看书。看很多书,看得很细,然后把书里的东西串起来,像拼拼图一样,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可你才十三岁……”王院长摇了摇头,“我十三岁的时候,连听诊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刘光天没有接这句话。他看著老枣树上的嫩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
    “年龄不重要。重要的是,您信不信我。”
    王院长看著他。那双眼睛在夕阳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底下,好像藏著什么他够不著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么一股劲儿,觉得自己能救所有人。
    后来被现实磨平了,变成了“开点药、打打针、严重的往上级送”的流水线大夫。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够好了,可今天他才知道,自己差得远。
    “我信。”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不如你。这卫生院,交给你,比我强。”
    刘光天摇摇头:“您是院长,我是学生。我能做的,就是帮您分担一点。等毕业了,分配到哪里,还不一定。”
    王院长没说话。他抬起手,拍了拍刘光天的肩膀。
    那只粗糙的手掌落在瘦削的肩头上,沉甸甸的。
    院子里,老枣树上的麻雀扑稜稜地飞起来,消失在暮色里。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被夜风拉得忽远忽近。炊烟从村里的房顶上裊裊地升起来,混著柴火和米饭的香气,飘过院墙,散在春天的晚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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