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焰轻轻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和周铁柱粗重的呼吸声,他按著病人的手臂,脸色发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往下淌,但咬著牙没出声。
清创。伤口里沾满了泥土、草屑和碎石子,他用镊子一点一点地夹出来。
每夹出一块异物,就在旁边的弯盘里轻轻一放,发出细微的声响。
找到断裂的血管。
血管断端回缩到了肌肉深处,他用止血钳小心地探进去,分开组织,找到那截还在往外渗血的断口,夹住。
血管壁很脆,稍微用力就会撕裂。
结扎止血。丝线绕过血管断端,打结,拉紧,再打一个,再拉紧。
三个结,每一个都打得不紧不松,刚好勒住血管又不伤组织。
復位骨折端。他用一只手托住断肢的下端,另一只手握住上端,稳稳的往回拉。
骨茬子在肌肉里滑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周铁柱的脸更白了。
刘光天的手没有抖,把错位的骨端对回了原来的位置。
用竹片固定。王院长找来几根竹片,他用绷带把竹片紧紧缠在腿上,每一圈绷带都缠得均匀,不松也不紧。
缝合伤口。针尖穿过皮肤和皮下组织,丝线在灯光下泛著微光,一针,一针,针脚细密匀称。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孙秀兰和赵红梅站在一旁,递器械、擦汗、换水,动作从生疏到熟练,渐渐跟上了节奏。
王院长站在角落里,看著那双瘦小的手在伤口里稳稳地穿梭,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战地医院的日子,
那时候条件更差,没有麻药,没有好器械,只有一把剪刀、一卷纱布,和一条命。
可那时候他也没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做成这样。
“止血钳。”
孙秀兰把钳子拍在他手心里。
“缝合针线,四號丝线。”
赵红梅递过来。
“剪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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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一声。
刘光天直起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伤口缝合完毕,竹片固定稳妥,血止住了。
病人的脉搏虽然还弱,但已经平稳下来,脸色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白得嚇人。
“下一个。”
另一个病人,肋骨骨折合併血气胸,胸腔里有积血和气体,压迫了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只漏气的风箱。
刘光天摸到他第二肋间的位置,用一根穿刺针,稳稳地刺入胸腔。
针尖穿过胸壁的那一刻,他的手顿了一下,感觉到了落空感,位置对了。
抽出积血和气体后,他用一根橡皮管做闭式引流,另一端接在一个玻璃瓶里,瓶子里装著半瓶生理盐水。
气泡从管口冒出来,咕嚕咕嚕的。病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下来,胸口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起伏了。
“呼吸稳住了。但可能有脾臟破裂,需要进一步检查。”刘光天直起身,转向王院长,“王院长,您这儿有x光机吗?”
“没有。”王院长摇摇头,“只能往区医院送。”
“那就送。路上小心,別顛簸。我已经处理过了,应该能撑到区医院。”
他转身走到水盆边,把沾满血的手伸进水里。
血在水里化开,慢慢散成淡粉色,最后消失在水里。
他看著那团淡红,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最后一场手术,也是一手的血。无影灯,心电监护仪,麻醉机活塞的呼哧声。然后是一把刀,颈动脉,血喷出来,温热,腥甜。
他闭了一下眼,让那画面散去。
再睁开眼时,屋里已经安静了。
两个病人呼吸平稳,身上的伤口都包扎得整整齐齐。
周铁柱靠在墙上,两条手臂还在发抖,但眼神里满是震撼。
孙秀兰和赵红梅站在门口,白大褂上沾著点点血跡,脸上是刚才太紧张,现在才来得及冒出来的汗。
王院长站在他身后,目光复杂得像一杯搅浑的水。
“刘光天,”他说,“你……你怎么会的这些?”
“书上看来的。”刘光天用毛巾擦著手,声音平淡,“《外科学总论》《野战外科手册》,还有几本苏联翻译过来的《胸外科手术学》。图书馆都有,我全看了一遍,重点章节抄过。”
“看书能看成这样?”王院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光看书就能拿手术刀?就能缝血管?就能穿刺胸腔?”
林老师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镜片后面闪烁不定。
她见过用功的学生,见过天赋好的学生,但从没见过这样的,刚入学两个月,第一次进手术室,面对两个重伤病人,手稳得像做了十几年临床的老大夫。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学生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她看不懂的。
“这孩子,”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感嘆,“是天才。”
王院长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天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分量,“除了这个,我找不到別的解释了。”
刘光天把毛巾掛回架子上,转过身来。他没有接“天才”这两个字,脸上表情平静。
“王院长,林老师,今天的事,能不能儘量不往外说?我只是学生,按理不该动手。传出去,对学校不好,对你们也不好。”
王院长和林老师对视了一眼。
“你放心,”王院长说,“今天的事,我和林老师心里有数。没人会为难你。”
林老师也点了点头:“你的情况,我会跟校长单独匯报。该怎么处理,学校会有分寸。你是块好材料,別担心这些。”
“谢谢两位老师。”刘光天说。
院子里的拖拉机重新发动起来,突突突的声音打破了傍晚的寂静。
两个病人被小心翼翼地抬上车斗,女人跟著爬上去,临走前回过头,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谢谢……”她的嗓子已经哭哑了。
拖拉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扬起一片黄尘。刘光天站在老枣树下,看著那团黄尘慢慢落下来,落回地面。
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把灰扑扑的院子染成了暖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