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前一周,於嫂又来了。
这次她没拎白菜,挎了个竹篮子,上面盖著一块蓝布。
进门先探了探头,看见刘光天坐在老位置上,才快步走进来。
“小同志,”她声音压得很低,脸上带著一种焦急的喜色,“我带孩子去儿童医院了,大夫说是扁桃体反覆感染,让做手术。我就想问问你,这手术……危险不?”
刘光天放下笔,把旁边的长凳往外挪了挪:“於嫂,您坐。”
於嫂没坐,把篮子往桌上一搁,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攥白了。
“扁桃体切除术是小手术,不危险。”刘光天说,“但孩子三岁,年龄小,麻醉有风险。建议您去儿童医院,別去公社卫生院,那里条件不够。”
“儿童医院……”於嫂的脸白了一瞬,“那得多少钱?”
“手术费大概十五块,住院一天一块,大概住五天,一共二十块左右。”
刘光天把这些数字报得很慢,等於嫂消化完,才继续说,“您要是手头紧,可以去街道申请困难补助。街道有专项基金,孩子重病需要手术,大概能补十块。”
於嫂张著嘴,半天没合上。
来之前她愁了一路,不知道该问谁、该找谁、该走哪一步。
可面前这个半大孩子,把她想到的没想到的,一条一条全摆在了桌面上。
“小同志,”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你为啥这么帮我?”
刘光天看著她,没有急著回答。
窗外有人在叫卖冰糖葫芦,声音拉得长长的,像胡同里的一截旧时光。等那声音远了,他才开口。
“於嫂,我不是白帮您。”
於嫂一愣。
“我將来要当大夫。现在帮您,是攒经验,也是攒人脉。您男人在前门大街上班,那条街上有好几家大医院,街坊邻居里肯定有在医院工作的。將来我毕业分配,可能需要您帮忙打听消息。这买卖,您不亏,我也不亏。”
他说得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於嫂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像一块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行,”她擦了擦眼角,把篮子往前推,“小同志,你这买卖,我接了。以后有啥事,你说话。这点鸡蛋你收著。”
“鸡蛋您拿回去,给孩子补身体。”刘光天把篮子推回去,“我不收东西。收了,买卖就变味了。”
於嫂低头看了看篮子,又看了看他,最终点了点头。她把篮子重新挎上,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以后你当了大夫,我去医院找你,你可別不认我。”
“不会。”刘光天说,“每周六下午,我都在这里。考上了卫校,我也回来。”
於嫂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得多。陈老头从柜檯后面探出头,看著刘光天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光天,你这孩子……不像十三岁。”
刘光天翻了一页笔记,没抬头:“那我像多大?”
陈老头想了想:“像我这岁数。六十多,看透了的。”
刘光天笑了一下,很轻,像一片槐树叶落在水面上。
“陈大爷,我不是看透,是怕。怕欠人,怕被人欠,怕扯不清。把话说明白,把帐算清楚,睡觉踏实。”
陈老头不说话了。他在柜檯后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梢已经冒了一点嫩芽。
他在这个图书馆待了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但像刘光天这样的,十三岁,把人情当买卖,把帮忙当投资,却又不是冷血,而是清清楚楚告诉你我在投资你,他没见过。
三月十二日,考试。
考场设在东城区一所中学,红砖楼,木窗框,玻璃擦得乾净。
刘光天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有棵老槐树,枝条光禿禿的,在寒风里轻轻晃。
试题发下来,他扫了一遍。
数学、语文、常识。
没有难题。前世他考过的高考、考研、考博、执业医师考、职称考,隨便挑一场都比这难十倍。
但他没有掉以轻心,手里的铅笔头削得很尖,每道题都规规矩矩地写完整步骤,连推导过程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故意要让人觉得他学得扎实。
三个小时的考试,他每门都留了十分钟检查。
不是检查对错,是检查有没有“超纲”,他不能露出太多超越这个时代的痕跡。
有些知识点他脑子里有更先进的理解,但答题时全部压回教材的框架里。
估分不算难。数学九十六,语文九十二,常识九十五。总分两百八十三。
这个分数全区前三没问题,但又不至於高到引起轰动。
交卷时,前排一个女生趴在桌上哭了,试卷上大片空白。刘光天路过她身边,脚步没停,径直走出了考场。
外面在下小雪,他在校门口站了片刻,看见阎埠贵裹著棉大衣等在马路对面,身后跟著缩头缩脑的阎解成。
父子俩正往考场这边张望,看见他出来,阎埠贵抬手想招呼,刘光天已经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沿著地安门大街往回走,路过鼓楼,路过什剎海。
灰扑扑的平房顶上覆著一层薄雪,空气冷得发甜,是煤烟和雪混合的味道。
路过一个早点铺子时他停下来,买了两个热烧饼,一毛二。
刚出炉,芝麻烤得金黄,咬一口外酥里软,麦香混著焦香,在冷空气里格外冲鼻子。
站在路边吃完一个,把另一个揣进怀里,贴著胸口,留给刘光福。
雪越下越大,他的棉袄渐渐洇湿了,肩膀上一片深色。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反而放慢了。
前世最后几年,他住在高层公寓,双层玻璃,中央空调,一年四季室温恆在二十二度,从不知道冬天的雪落在脸上是什么触感。
现在他知道了,凉的,湿的,让人哆嗦,也让人觉得自己还活著。
走回南锣鼓巷已经是下午。在95號院门口,他迎面撞上了易中海。
易中海是院里的一大爷,轧钢厂八级钳工,月薪九十九块,全院最高。
五十出头的年纪,腰板笔直,国字脸,浓眉大眼,走路带风。
他最引以为傲的不是工资,是“德高望重”四个字,院里谁家闹矛盾,他都要出面“主持公道”,末了加上一句“我一大爷说的话,你们掂量掂量”。
“光天,考试怎么样?”易中海问,声如洪钟,带著长辈特有的那种关切。
“还行。”刘光天说,“等通知。”
“考不上也別灰心。”易中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厚实有力,“年轻人,路还长。实在不行让你爸找厂里领导说说,安排个学徒工,也是条出路。人吶,得认命,得知道自己的位置。”
刘光天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易中海是个怎样的人。偽善?这个词不够准確。
易中海的可怕之处在於他真诚地相信自己是个好人,真诚地相信他劝你“认命”是为你好。
他把傻柱绑在身边当了一辈子免费劳动力,他认为那是“照顾”。
他把秦淮茹一家捏在手心里几十年,他认为是“帮扶”。
他不是坏人,但他比坏人更让人无处著力,你反抗他,反倒显得你不识好歹。
“谢谢一大爷。”刘光天说,声音平淡得像一杯凉白开,“我尽力了。考上就上,考不上认命。”
“好,好。认命好。”易中海满意地点点头,“你爸是七级钳工,你是他儿子,將来能到五级就算出息了。別想著一步登天,那不切实际。”
刘光天嘴角微微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瞭然。
他认命?前世他三十八岁就当上了心外科副主任,做过的心臟手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易中海一个八级钳工,连心臟有几个瓣膜都不知道,让他认命?
但他没反驳。
“一大爷说得对。”他说完,绕过影壁进了院子。
易中海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起来。
这个刘老二,说不上哪里不对,不顶嘴,不犯浑,你说什么他都点头。
可你总觉得那条鱼在你手里滑了一下,没跑,就是握不住。
他摇摇头,归结为:这孩子被刘海中打傻了,有点呆。
刘光天穿过中院,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远了,才停下脚。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烧饼,还是温的,咬了一口慢慢嚼著,抬头看天。
雪小了,像柳絮一样慢慢悠悠地飘。老树的枝丫光禿禿的,掛著最后几片黄叶,风一吹,簌簌地落。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幅画面。医院老楼前面也有一棵槐树,比这棵粗,比这棵高。
他站在树下抽菸,跟巡迴护士说“这树该修了”。三个月后,他死在医闹的刀下。
这辈子,他不想修树了。他想种一片森林。
三月十五日,通知下来了。
街道的人骑著自行车来的,车铃鐺摁得一路响。进了中院就喊:“刘光天,刘光天家!红星卫生学校,临床医学专业,录取了!全区第三名!”
这一嗓子,整个院子都炸了。
刘海中刚从厂里回来,工装还没脱,站在西厢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哼了一声:“考上就考上,中专而已,跟光齐的大专没法比。”
但晚饭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二大妈端上来的时候特意搁在刘光天面前,刘海中没有动那盘鸡蛋,全程只夹咸菜。
二大妈哭了。她拉著刘光天的手,翻来覆去地看那几道冻裂的口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
“天儿有出息了,”她反覆说著这一句,声音抖得厉害。
吃完饭后她偷偷把刘光天拉到灶台边,往他手心里塞了五块钱,是私房钱,攒了大半年,纸幣被折了又折,温热而潮湿。
刘光天收了,没有推辞,只在心里记下一笔帐。
刘光齐从保定寄了信来:“恭喜二弟,但卫校毕业只是医士,想进大医院还得继续深造。戒骄戒躁,努力。”
字跡端正,措辞得体,字里行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鼓励。刘光天看完,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没有回。
刘光福最兴奋。他满院子跑,逢人就喊“我哥考上卫校了!全区第三!我哥要当大夫了!”
在青砖地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那天晚上,刘光天把揣在怀里带回来的烧饼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给了刘光福。小的那一半他自己吃了,坐在门槛上,看著院子里渐次亮起来的灯光。
院里其他人反应各异。
傻柱在中院水池子边洗菜,听见消息,抬起头来,手里一棵大白菜往下滴著水,大嗓门隔著半个院子传过来:“哟,刘家老二,出息了啊!以后能给我开病假条不?”
秦淮茹从东厢房窗户里探出头,抿著嘴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光天,恭喜啊。以后咱院里有大夫了,看病方便多了。”她身边趴著棒梗,一双圆眼睛好奇地往外张望。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从隔壁院子走过来,脸上掛著標准的“三大爷式”微笑,不冷不热,先道了恭喜,话锋一转就开始问学费多少、助学金多少、住宿怎么算,问完又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解成要是也考就好了……”
易中海站在中院正中央,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不错,考上就好。为国家培养医疗人才,是光荣的。但要记住,不要骄傲,要继续努力,毕业后爭取分配到好单位,为人民服务。”
他说完环顾了一圈,像是在检查自己的讲话有没有被所有人都听见。
刘海中站在易中海旁边,跟著点头,等易中海说完才补了一句:“欠条別忘了,每月两块三毛三,少一分都不行!”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刘光天没笑。
他站在西厢房门口,听著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恭喜的、试探的、敲打的、占便宜的,像在听一台调错了频率的收音机,嗡嗡响,但没有一条信息是他真正需要的。
他只对一个人说了谢谢。
二大妈给他那五块钱的时候,他握了握她粗糙的手,说:“妈,我记著。”
其余的人,他笑著点头,客气回应,但心里一片澄明。
这些人,这些声音,这些表情,都是1961年四合院生態的一部分。他观察,他记录,但他不参与。
晚上,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刘光天坐在窗边,借著煤油灯的光,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1961年3月15日,考上红星卫校,全区第三名。下一步:入学,建立人脉,启动青霉素项目。
字很小,笔跡很稳。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铁皮盒子,塞进枕头底下。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老槐树上,枝丫的影子落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淡墨画。
刘光福已经在炕上睡著了,被子捲成一个团,嘴里含含糊糊嘟囔著梦话,大概是今天喊太多“我哥要当大夫了”,梦里还在喊。
刘光天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和衣躺下,闭上眼睛。
后脑勺那道伤疤已经不再疼了。
但那种压迫感还在,那是一种提醒。
提醒他时间在走,这具身体只有十三岁,而他脑子里装著一个外科医生二十年的全部积累。
他需要让这两样东西儘快匹配起来。
三天后,三月十八日,报到。
红星卫生学校在城西,一栋灰色的三层砖楼,操场不大,种著两排刚栽不久的白杨树。
刘光天背著铺盖捲走进校门的时候,正赶上晚饭铃响。食堂里飘出熬白菜的味道。
他在新生报到处签了名,领了宿舍钥匙和学生证。
学生证是一张硬纸卡片,上面贴著他的一寸照片,照片里他的脸比现在胖一些,大概是两年前照的。
他把学生证翻过来,背面印著八个字:救死扶伤,为人民服务。
他盯著那九个字看了片刻,然后把学生证揣进上衣口袋里,拎著铺盖往宿舍楼走。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著褪色的卫生宣传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在前世,这是他每天上班时跨进医院大门闻到的第一种味道。
现在,它又回来了。
找到自己的宿舍,推开那扇木门,屋里有六张铁架床,靠窗那张已经被人占了。
他把铺盖放在靠门的下铺,坐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喊:“新生!到食堂打饭!”
刘光天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