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珏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弹幕的洪流在屏幕上凝固了一瞬,然后像被拔掉塞子的水池一样,旋转著消失在了画面边缘。
全球数十亿块屏幕同时暗了不到半秒,再度亮起的时候,画面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那片翻涌著富江的血肉之海.
不再是那些攀爬不休的畸变一型.
不再是那座在黏液中不断拔高的血肉之塔。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片深空。
真正的深空。
人类从未以这种清晰度见过的深空。
这不是哈勃望远镜那种长时间曝光后渲染出来的美丽星云图,不是nasa发布的那种经过色彩增强处理的宣传照。
这是一双眼睛直接看到的画面.
比人类最先进的光学观测设备还要锐利上千倍的视觉信號,被沈珏的生物质伺服器阵列转换成屏幕可以显示的格式,强行塞进了每一块屏幕的像素里。
那种清晰度几乎让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適。
恆星的光芒锐利得像针尖,星云的纹理纤毫毕现.
背景深处的星系群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每一颗都是独立的光点,没有模糊,没有光晕,没有大气散射造成的任何损耗。
就好像每一个观看者都被突然从地球表面拽了出去,拋到了宇宙的真空中.
用一双不属於人类的眼睛直视著宇宙的深处。
画面在缓缓移动。
视角正在对准某个方向。
最开始,观看者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条横亘在画面中央的暗红色裂隙,看起来像是某种星云的边缘.
或者是镜头畸变造成的色差。
但隨著视角的拉近,隨著画面比例的不断调整,那条裂隙变得越来越清晰。
它不是星云。
它在移动。
在它移动的轨跡上,背景的星光一个接一个地熄灭了。
不是被遮挡,不是被吞没。
是熄灭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宇宙中抹去了一样,那些恆星的光芒在裂隙经过的瞬间,无声无息地消失,连最后一丝余暉都没有留下。
暗红色的裂隙拖曳著一条绝对黑暗的尾跡,在星海中划过一道笔直的黑线。
“这是三分钟前的实时画面。”沈珏的画外音响起,他的语气平淡。
“信號经过了我的处理,所以你们看到的是经过增强的可见光波段影像。”
“通俗点说。”
沈珏停顿了一拍,说道:“我帮你们把它的样子调亮了一点。”
“不然你们根本看不见它。”
画面继续拉近。
那条暗红色的裂隙开始显露出它的轮廓。
它不是一条线。
它是一张嘴。
一张大到足以让人类的天文学彻底失效的嘴。
在画面的左上角,一颗气態巨行星正在缓慢地旋转著进入视野。
从它的大小和周围的卫星数量来看。
天文学家们大概能在几秒钟內判断出这是一颗质量约为木星三倍左右的行星。
其属於太阳系外围某个未被探测到的矮恆星系统。
但这些判断已经没有意义了。
因为地狱星正在经过它。
暗红色的裂隙。
那道被沈珏称为“嘴”的结构,在接近那颗气態巨行星的时候,缓缓地张开了。
张开的幅度让所有观看者的思维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行星的轨道速度在宇宙尺度上算得上极快,但在地狱星合拢口器的动作面前,快这个词失去了意义。
那张嘴闭合的速度,捕捉了那颗行星。
气態巨行星的大气层最先接触到口器的边缘。
那些主要由氢和氦组成的浓厚气体,在接触到暗红色裂隙的瞬间就发生了某种无法被物理学解释的变化。
它们变成了光。
一道比太阳耀斑还要明亮上亿倍的闪光在接触面上炸开,那颗行星的大气层像被剥开的橘子皮一样一层层地翻捲起来。
每一层被剥离的气体都在瞬间转化成了纯粹的能量,以伽马射线暴的强度向四面八方喷射。
行星的金属內核在口器闭合的压力下开始坍缩。
不是引力坍缩,不是超新星爆发那种需要达到钱德拉塞卡极限才会触发的物理过程。
更像是某种外力强行將它捏碎了。
那颗比地球大上千倍的固態內核,在地狱星的口器碾压下像一颗被牙齿咬碎的硬糖。
碎裂的结构从核心向外层层传递,每一道裂缝在真空中无声地绽开。
喷涌出的熔融金属在接触到口器內壁的瞬间就被吸收,连一丝残渣都没有剩下。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数十秒钟。
一颗气態巨行星,在数十秒钟之內变成了宇宙虚空中游荡的残渣。
就如同愜意赶赴宴会的宾客,抓起一大块鬆软的蛋糕塞进口中一般,以星球为食的地狱星,轻而易举將那颗气態巨行星吞吃。
就好像这颗气態巨行星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个行星系统所在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片绝对的虚空,连宇宙微波背景辐射都在那片区域里消失了。
屏幕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空洞,正在被周围的星光缓慢地填充。
弹幕功能被沈珏关闭了,但此刻如果有弹幕,大概会是一片空白。
全球的观看者都在沉默。
画面没有停。
地狱星还在移动。
它的速度在宇宙尺度上並不算快,但它的轨跡太明確了。
从画面中可以清晰地看到它拖曳著那道绝对黑暗的尾跡,正沿著一条近乎完美的直线接近太阳系的外围区域。
在它行进路线的最前方,冥王星那微弱的反光正在缓慢地移动著,像一颗不小心滚到了火车轨道上的小石子。
没有人注意到冥王星。
因为画面中出现了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东西。
地球。
镜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远了,或者是沈珏故意切换了观测角度。
现在画面中呈现的是一幅完整的太阳系內圈全景图。
火星在左侧闪烁著铁锈色的光芒,金星的云层反射著刺目的白光,水星紧贴著太阳的边缘,像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小点。
而地球,那颗蓝白相间的、人类文明从第一个胺基酸开始就从未离开过的星球,正安静地悬浮在画面的正中央。
视角还在拉远。
太阳系的全貌开始收缩,外围的柯伊伯带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光环,奥尔特云的边界在画面的边缘若隱若现。
地狱星进入画面的角度是从上方向下,那道暗红色的裂隙正对著太阳系的黄道面,正对著地球运行轨道的方向。
在这个尺度下,地狱星的轮廓终於可以被完整地观测到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沈珏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带著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轻鬆。
“你们在想,它到底有多大,对吧?我给你们一个参照物。”
画面中,太阳系的边缘出现了一圈淡蓝色的標记线。
那是沈珏叠加在画面上的辅助线,標註了太阳系的引力边界范围。
在这个范围內,所有人都能看到一个暗红色的轮廓正在缓慢地逼近。
然后镜头猛地一切。
画面中同时出现了两个天体。
左边是地球,蓝白相间,安安静静地悬浮在黑色的宇宙背景中,像一个製作精良的玻璃球。
右边是地狱星。
它的直径是地球的一点五倍。
一点五倍。
这个数字单独拎出来並不嚇人。
木星的直径是地球的十一倍,太阳的直径是地球的一百零九倍。
在宇宙的尺度上,一点五倍不过是两个差不多大小的石球並排放在一起,看起来甚至有点平平无奇。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接下来的画面。
地狱星不是一颗行星,它从来就不是一颗普通的行星。
它的表面不是岩石,不是气体,不是人类已知的任何一种物质形態。
那层暗红色的东西在缓缓地蠕动,像是一层包裹在某种活物表面的黏膜。
黏膜上裂开了无数条细小的缝隙,每一条缝隙都在缓慢地开合,每一次开合都露出缝隙內部绝对黑暗的深处。
那些缝隙是嘴。
全部都是嘴。
整个地狱星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大小不一的口器。
最大的那道暗红色裂隙横贯了整个星体,从人类方位定下的最北一直延伸到最南,像是地狱星进食的主要口器。
其余的口器排列在暗红色裂隙的两侧,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错乱感。
那东西像是某种深海蠕虫的体节,又像是某种脊椎动物胚胎时期还未闭合的神经管。
而所有这些口器,从最大的那道裂隙到最小的缝隙,正在以不同的频率开合著。
那是一种节奏。
不是隨机的开合,而是一种带著某种规律的、近乎於呼吸的节奏。
每一次口器的张合都配合著星体表面黏膜的蠕动。
黏膜每一次收缩都会把某个方向的星光吸收掉,让恆星的光芒在地狱星的边缘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光晕。
地狱星看起来不像是宇宙中的天体。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浮在真空中的、没有固定形態的內臟器官。
一颗直径比地球还大上一半的、活著的、飢饿的內臟。
就如同全世界人类最疯狂的梦魘中诞生的怪物。
地狱星,已逼近太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