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院门口人头攒动,各个大队的知青们正围著举著牌子的接领人集合。
林晚秋顺著人群望去,很快就看到了“向阳大队”的木牌,
牌子旁边站著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穿著打满补丁的蓝色土布褂子,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脸上带著几分不耐,时不时抬头看看太阳,又低头跺跺脚。
不用问,这定是向阳大队的接领人了。
林晚秋扛著帆布包走过去,刚站定,男人就转过头,粗声粗气地问:“你是分到向阳大队的?”
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带著乡下人的爽朗和直接。
“是,大叔您好。”林晚秋点点头,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开看了看,问了她的名字,然后用铅笔在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指了指旁边的牛车:“行李放上去吧,等其他人到了就走。”
林晚秋看向牛车,老黄牛正慢条斯理地嚼著草料,牛车上已经堆了两个鼓鼓囊囊的行李包。
她走上前,费力地把自己的帆布包递过去,男人伸手一接,轻轻鬆鬆就扔到了牛车上,看得林晚秋暗自咋舌,这力气,怕是能顶她两个。
“我是向阳大队的大队长,叫李铁柱。”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算是自我介绍,“村长临时有事,让我顺便来接你们。”
“麻烦大队长了。”林晚秋应道。
李铁柱“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身去看其他方向,显然没什么和知青閒聊的兴致。
林晚秋找了个树荫站著,打量著周围。
牛车旁已经站了三个人,两男一女,看穿著打扮都是知青。
其中一个男生穿著白衬衫,戴著眼镜,文质彬彬的样子,正低头看著一本旧书;
另一个男生则和李铁柱差不多,皮肤黝黑,看著很结实,正帮著李铁柱整理牛车上的行李;至於那个女生……
林晚秋的目光落在女生身上时,不由得愣了一下。
那女生穿著条粉色的布拉吉,裙摆蓬鬆,脚上是双鋥亮的小皮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还別著个红色的发卡,
与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倒像是来郊游的,而不是下乡插队的。
“这穿著……”林晚秋心里嘀咕,忽然想起书里的一个角色,赵雅琴。
书里说,赵雅琴家里是军人出身,从小被宠坏了,性子娇纵,但是林晚秋分析这女孩其实挺识大体的,
她是自己偷偷报的名,因为她哥已经去了部队,弟弟才七岁,为了不让人说她爸思想觉悟不够,所以才自己偷偷报了名。
书里说,因为这身娇小姐脾气,赵雅琴没少和程知夏起衝突,算是个不太討喜的“恶毒女配”,
但在林晚秋向程知夏討要戒指时,她却曾站出来说过几句公道话。
果然,没过一会儿,程知夏和刘长顺也走了过来。
程知夏看到赵雅琴的穿著,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隨即又掛上那副温柔的笑,走上前打招呼:
“这位同志也是去向阳大队的?我叫程知夏。”
赵雅琴瞥了她一眼,下巴微抬,语气淡淡的:“赵雅琴。”
程知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这么冷淡地对待,刘长顺见状,连忙打圆场:
“赵同志看著真精神,这布拉吉真好看,城里买的吧?”
赵雅琴这才露出点笑意,点了点头:“嗯,我妈托人给我买的。”
程知夏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嘴上却笑著说:“真好看,就是乡下路不好走,穿这个怕是不太方便。”
“我乐意。”赵雅琴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显然没把程知夏放在眼里。
程知夏碰了个钉子,訕訕地闭了嘴,刘长顺也不敢再多说,场面一时有些尷尬。
林晚秋默默看著这一切,没说话。
她对赵雅琴没什么恶感,比起程知夏的虚偽,这种直来直去的娇纵反而更让人觉得真实。
又等了约莫一刻钟,沈之年也过来了,后面还跟著一个女生,过来之后低著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刚刚是我行李找不到了,这位同志是为了帮我找行李才迟了。”
大队长问了两人的名字,在本子上画了勾。
“人齐了,走了!”李铁柱看了看天色,把小本子揣回口袋,拍了拍手。
赵雅琴一听,立刻提著裙摆走到牛车旁,伸手就要往车上爬:“走吧走吧。”
“哎,你干啥?”李铁柱一把拦住她,眉头皱得老高,“这牛车是放行李的,不是让你坐的。”
赵雅琴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解:“牛车不就是用来拉人的吗?不然拉过来干嘛?”
“拉行李!”李铁柱的语气硬邦邦的,“牛是生產队的宝贝,金贵著呢,平时拉个化肥、送个公粮都捨不得用,哪能让你们这些城里娃娃隨便坐?
再说了,你们下乡是来干活的,不是来享福的,走几步路怎么了?”
他顿了顿,看著赵雅琴的小皮鞋,语气更冲了:“还有你这鞋,穿成这样能下地?怕不是来添乱的!”
赵雅琴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说过,顿时涨红了脸,不服气地嚷嚷:
“我下乡是来接受锻炼的,又不是来遭罪的!坐个牛车怎么了?牛不就是干活的吗?”
“你这女娃咋不讲理呢?”李铁柱也来了气,嗓门提得老高,“在咱乡下,牛比人金贵!
一年的收成能不能好,全靠牛出力!
你们知青来村里,还不知道能出多少力,倒先想著使唤牛了?”
周围其他大队的人都被这边的爭吵吸引了,纷纷看过来,指指点点的。
赵雅琴被看得脸上火辣辣的,眼眶都红了,却还是梗著脖子不肯服软。
程知夏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柔声劝道:“雅琴,大队长也是为咱们好,乡下確实辛苦,咱们就听大队长的,走路去吧。”
她又转向李铁柱,笑著说,“大队长您別生气,雅琴年纪小,不懂这些,我们慢慢教她。”
这番话既给了赵雅琴台阶,又捧了李铁柱,显得她格外懂事。
李铁柱的脸色缓和了些,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刘长顺也跟著附和:“就是就是,走路能锻炼身体,挺好的。”
赵雅琴看著程知夏那副“和善”的样子,心里更气了,刚想反驳,却被一只手轻轻拉住了。
她回头一看,是林晚秋。
“別跟大队长爭了。”林晚秋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股安抚的力量,
“乡下的规矩和城里不一样,牛確实金贵,咱们刚来,別闹得太僵。”
赵雅琴愣了一下,看著林晚秋平静的眼神,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些。
她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只是眼圈更红了。
林晚秋又转向李铁柱,语气诚恳:“大队长,雅琴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没见过这些。
她行李里应该有换的鞋,您稍等一会儿,让她换双鞋再走,不然这小皮鞋走山路,怕是走不了几步就磨破脚了。”
李铁柱看了看赵雅琴的小皮鞋,又看了看林晚秋,脸色缓和了些:“行,那你们快点换!
这回去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路呢,磨磨蹭蹭的,天黑都到不了!”
他又瞪了赵雅琴一眼,“城里娃娃就是娇气,下乡了还不知道换身利索衣裳,穿成这样能干啥活?”
赵雅琴这次没反驳,只是低著头,眼圈红红的。
林晚秋扶著她走到牛车旁,帮她把行李袋卸下来。
赵雅琴打开袋子,翻了半天,拿出一双崭新的军绿色胶鞋,还有双白袜子。
“快换上吧。”。
赵雅琴默默地接过鞋,坐在行李袋上换了起来。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平时很少穿这种鞋子。
“谢谢你。”换好鞋后,赵雅琴站起来,声音有点闷,显然还在为刚才的事彆扭,却还是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林晚秋笑了笑,“都是一个大队的,以后互相照应。”
赵雅琴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地“嗯”了一声。
李铁柱见她们换好了鞋,吆喝了一声:“走了!”他牵著牛绳在前头走,老黄牛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牛车上堆著知青们的行李。
六个知青跟在牛车后面,沿著土路往向阳大队走去。
刚开始,大家还没觉得什么,可走了没半个钟头,就有人吃不消了。
赵雅琴虽然换了胶鞋,可显然没走过这么远的路,脚步越来越慢,眉头紧锁,时不时停下来歇一歇,脸上满是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