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里之外。
中原地界,玄岳山。
山上有三十六座山峰,每座山峰都直插云霄,最上面的一座山上有一座道观,飞檐像翅膀一样,就是这一支派的人间祖庭。
这日清晨,一道青光破云而入,绕著大殿转了一匝,落在了一个年轻道人的掌心里。
说是年轻,其实不然。
这是观里的首座大师兄,修道百多年了,功行深厚,驻顏有术,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但是观里辈分最大的几个人之一。
青鸟入掌,化作一缕剑气,剑气里裹著那十个字。
大师兄听了第一遍之后,就皱起了眉头。
旁边围了师兄弟问到:“师兄这是什么信?”
“黄风岭。”
大师兄把那缕剑气在指间捻了捻,眉头越皱越深,“你们那位下界行走的老师叔发来的。说黄风岭事了,让册上除名,勿念,勿来。”
“黄风岭?”
一个师弟失声,“西牛贺洲那个八百里黄风岭?三窝大妖、血食六十年的那个?”
“就是那个。”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大师兄负手踱了两步,长长嘆了口气。
“师叔他……寿元將尽,这些年,性子是愈发软了。”
“黄风岭那等妖气衝天之地,盘踞的又不是一妖一怪,是整整三座山头的巢穴。莫说他一人一剑,便是我玄岳倾一堂弟子下去,要荡平了,也得脱一层皮。”
“事了,怎么个了法?”
他摇摇头,语气里掩饰不住忧心。
“多半是意气用事,仗著一身老道行,强行镇压了几个妖头,便当是了了。粉饰太平罢了。”
“他自己撑得住一时,撑得住一世么?等他一去,那满山的妖,反噬起来,山下十几个村子,就是十几个血窟窿。”
“勿念,勿来……”
大师兄冷笑一声,“越是这么说,越是有事瞒著。”
他隨手一挥就做出了决定。
“备剑。点十二名內门弟子,隨我走一趟西牛贺洲。一来,接师叔回山荣养。二来,黄风岭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我要亲眼去看。”
眾师弟轰然应诺,各去收拾。
可就在大师兄回房取剑、脚才迈出门槛的当口。
“报!”
一名值守弟子狼狈不堪地跑上了殿堂,脸色苍白。
“师兄,通川城急讯!”
“城西百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头大妖,吼动山林,引发兽潮。狼奔豕突,漫山遍野往城边压过去了,城中香火祖庙已经点了三柱告急信香!”
大师兄脸色一沉。
通川城,是玄岳一脉庇护了三百年的凡人大城,城中香火,供的就是他们祖师爷的法相。
“又来。”
大师兄眼中的怒火一闪而过,一掌拍在了殿柱之上。
“定又是那些禿驴!”
这样的把戏他见过不少。
西天大兴,佛法东传,这些年,佛门看西牛贺洲,越来越像看自家的后院。
表面慈悲庄严,实际暗中若有人家走失了坐骑,或者童子下凡,就会引发一番风波,再有位尊者菩萨“恰好”出现,降妖除魔。
凡人磕头如捣蒜,金身塑起来,香火便这么一茬一茬地,从道门的庙里,割到佛门的殿里去了。
“欺人太甚。”
大师兄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是百年的道行,硬生生把这口火压了下去。
轻重缓急。
通川城里面有几十万百姓的生命危在旦夕。
黄风岭那头,师叔既然说“事了”,好歹眼下是压住了的,是慢火。
他一咬牙。
“传令,十二弟子隨我先赴通川,平了兽潮。”
“再去黄风岭,接师叔!”
一晃之间,就有十三道光芒冲向云端,使天空更加明亮起来。
……
黄风岭,主峰。
陆山君回到山上时,已是午后。
消息比他的脚程快。
他才进石殿,乌梢岭的蛇群已经候在丹陛之下,黑压压跪了一片。
为首几条老蛇,盯著他怀里那柄石剑,竖瞳里的水光,忍了又忍。
陆山君把剑捧出来,搁在殿中的石案上。
“你们家老爷子,人间的血债,自己还清了。”
“魂灵没散,道长垂怜,把他那一点向道之心,封进了这柄剑里。往后,他隨我上山下山,斩一魔,赎一业。”
“什么时候赎乾净了,什么时候,天道自有安排。”
满殿寂静。
半晌,那几条老蛇朝著石剑,深深拜了下去。剑身极轻地“嗡”了一声,像是应了。
陆山君闭了闭眼,把那口沉在胸腔里的浊气,缓缓吐了出去。
人死不能復生,妖也一样。活著的,还有一整座山的日子要过。
“传令。”
他睁开眼,“三山群妖,大小头目,今夜齐聚石殿,议事。”
……
入夜,石殿灯火通明。
黄三抱著一摞新造的名册,站在陆山君侧手边,清了清嗓子,尖著嗓门报数:
“启稟大王。三山合册,如今黄风岭上,开了智、能言语、录了名的小妖,三百二十七口。”
“未开智的精怪、通了些灵性的野兽,不下千数。”
它翻过一页,脸苦了下来。
“只是……大王,帐上不好看。”
“从前老狼当家,吃穿用度,靠的是下山抢,劫道杀商。如今铁律立了,血食断了,山货存粮,满打满算,撑不过一冬。”
“这几日,拱嘴坡已有小妖饿得啃树皮了。”
“昨儿个巡山,还逮著两只黄皮子,饿急了眼,偷偷摸到山下鸡窝边上转悠。虎二爷爷把它们提溜回来,吊在树上抽了一顿,可……”
黄三没敢往下说。
可打,不能当饭吃。
殿內的眾妖,个个低著头。
道理它们都服,新王的规矩它们也认,只是妖也是肉长的,也要吃饭。
陆山君早料到这一遭。
断人血食,是断了旧路。
旧路断了,新路不铺,这满山的妖,迟早还得从旧路上爬回去。
“《道德经》里有一句,叫『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他负著爪,在丹陛上慢慢踱,“从前咱们抢人的、吃人的,是拿刀子去抢人家的『不足』,这是逆天道,业力缠身,遭雷劈的路数。”
“往后,咱们换个走法。拿咱们的『有余』,去换人家的『有余』。”
群妖面面相覷。
“啥叫……有余?”虎二挠著脑袋问。
“第一桩。”
陆山君伸出一根爪指,“黄风岭这八百里,横在西牛贺洲的商道正中。商队东来西往,绕,要多走一个月的山路;闯,从前十队里折三队。所以人家寧可绕。”
“从今往后,黄风岭开山门,放商队走。”
“不但放,还护。虎二点巡山的儿郎,商队进一程,护一程,野兽流寇,一概挡在道外。人家平平安安过了岭,留下些盐巴、布匹、粮米,作『平安钱』。”
“咱们卖的,是『平安』二字。这就是咱的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