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那日,天还没亮透。
主峰石殿前的空地上,却已黑压压立了一片。
虎二头一个不干。它连夜把那身旧甲翻出来擦了,天不亮就披掛齐整,堵在殿门口,瓮声瓮气:
“大哥去哪,俺去哪。那老道要是敢动大哥一根毫毛,俺,俺就……”
“就什么?”
陆山君瞥它一眼,“就扑上去,让人一符贴在脑门上,当场现了原形?”
虎二把嘴一闭,脖子却还梗著。
黑鬃也来了,身后跟著二十来头精壮野猪,一水儿的石锤。
黄三抱著一卷礼单,眼圈乌青,显然又是一夜没睡,礼单上从山参灵芝到百年的何首乌,密密麻麻列了三页。
连孟章都收拾利落了,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袍,站在台阶下面,不说话,把腰背挺得笔直。
陆山君站在丹陛上,把这一殿的妖怪看了一圈,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都回去。”
“一个也不许跟著。”
“大哥……”
“我这次去,是问道,不是叫阵。”
陆山君打断虎二,“带著刀兵下山,像什么?像上门討说法的,像仗著人多逼宫似的。”
“礼下於人,先得把架子卸乾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孟章身上,缓缓道:“尤其是你。你的官司,你到场,那位若是当场要斩,我是拦,还是不拦?拦,是欺天。不拦,是负义。”
“你去了,反倒是把我架在火上。”
“在山上等著吧。等我回来。”
孟章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只是深深一揖。
陆山君也懒得再废话。一把拎起背后那个拿粗布裹了里外三层的长条包袱,又伸手去怀里摸了摸那颗刚弄到手的妖丹,扭头就往山下走。
晨雾未散,一只斑斕大虎独行於八百里黄风岭的山道上,他身后头,漫山遍野的小妖都在大老远地目送他,但愣是没一个敢跟上去的。
……
山道逶迤,露水打湿了爪垫。
陆山君就这么慢吞吞地溜达著。
走到半山,雾开了。
回头望,主峰石殿的南窗在朝阳里亮著,像山的眉心点了一盏灯。
想想十天前,他还在黄风洞里缩著呢,掰著爪子算计到底该怎么瞒过山脚下那点灯光。谁能想到十天后,他怀里竟然揣著颗狼王的內丹,准备直接去找点灯的那傢伙当面要个说法了。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他深深吸了一口山中清气,继续往下走。
……
破庙还是那座破庙。
大门都塌了一大半了,门框上面掛著块牌匾,上面的字早就被几十年的风吹雨打给磨没了,仔细瞅才能勉强认出个“玄”字。
院里荒草没膝,一株老槐横生,枝干虬结如龙。
可陆山君一脚踏进山门,后颈的毛便微微一炸。
这庙看著是破,但里头藏著的那股子气场,可一点都没弱。
殿中一尊神像,泥胎金漆早剥落尽了,露出底下的黑石。
披髮,跣足,仗剑,足下踏著龟蛇二物。
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手笔,刀工古拙,可那一双石眼半睁半闭,往殿门口一望。
望的哪里是门口,分明是望著人心里去。
寻常野妖到了此地,怕是隔著一里地就要腿软。
陆山君却只觉得心头一片澄澈。
《清静经》里说,“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他这十日,散过功,铸过基,斩过阴神,立过铁律。身上没有一两人命业力,心底没有一处见不得光的角落。
心正,则不惧神明。
这道理,从前在书上读,是四个字。今日站在这尊盪魔神像跟前,才知道是真的。
神像前的蒲团上,坐著那个老道。
还是那身青布道袍,还是那顶莲花冠,一双眼半睁半闭,仿佛从上次一別到如今,就没挪过窝。
陆山君整了整衣冠,虽然他一身皮毛並无衣冠可整,上前三步,躬身一礼,礼数周全。
隨即,他解下背上布包,一层层揭开。
三尺石剑,通体青灰,粗糲如碑。
剑脊上却隱隱有一线暖意流转,那是日精、鸡鸣、雷火三重淬出来的阳锋,也是斩过三百年阴神的杀气。
他双手捧剑,举过眉心。
“庙中法度,借来盪魔。魔既盪了,物归原主。”
石剑轻轻放在老道面前的青砖上。
紧接著,他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解开,一颗龙眼大小的妖丹静静臥在粗布之中。
灰白的底子,金纹爬了三成,凑近了看,那金纹底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影子在挣扎。
陆山君把它放在石剑旁边,退开半步。
“银背狼王,三百年道行,吞人命业力以填金丹,再有月余便成金液还丹。此丹为证,晚辈杀的,是真魔。”
“护的,是山下十七个村子,山上数百妖口,一方太平。”
这是他的投名状。
殿中静了很久。
久到院里老槐上一只山雀落下,啄了两口草籽,又飞走了。
老道的目光在那颗妖丹上停了一停,眼皮都没抬,忽然开口,直直扎向陆山君的软肋:
“你在山上立了铁律。凡背人命血债者,雷霆斩杀,绝不姑息。是也不是?”
“是。”
“那老夫问你。”
老道半睁半闭的眼里,透出一线锐光,“乌梢岭那条老蟒,吞魂魄,摄精血,借活人煞气打通经脉,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取死之罪?为何至今还留他在山上?”
“你这规矩,莫非是只杀外敌,不斩自家?”
“顺我者,血债可以不算。逆我者,一根人毛也是死罪。小畜生,你立的是天条,还是你虎冢的家法?”
一字一句,刀刀见骨。
殿外风过,荒草伏了一片。
陆山君却不慌。
这一问,他在山上就想过千百遍,今日下山,为的就是把这一问,摆到檯面上来。
他不卑不亢,拱手道:
“道长明鑑。晚辈以为,杀,是除魔。赎,是盪魔。”
老道眼皮微微一动。
“何解?”
“一剑斩了,魔死了,此谓除魔。可魔是杀不尽的。”
“今日杀一头狼,明日山里还会养出第二头狼。除魔除的是形,盪魔盪的是根……这个根,在心上。”
陆山君缓缓道。
“《感应篇》上写得明白:其有曾行恶事,后自改悔,诸恶莫作,眾善奉行,久久必获吉庆。所谓转祸为福也。”
“《道德经》里也说: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
“道门先贤又传下功过格,日有功过,隨事记之,功可累,过可记。倘若过只能以死了结,那这功过二字,记来何用?天道又何必留下『改悔』二字?”
“老蟒罪孽深重,这是实。”
“可他献剑谱,捐雷木,攻主峰那一日,头一个把命填上去。他有一颗向道赎罪的心,这也是实。”
陆山君抬起头,直视那双半睁半闭的眼。
“晚辈斗胆问一句:肉体凡胎的罪孽,天道之下,是否容得第二种还法?”
“若天条只有杀戮一途,有罪便杀,杀便了帐。那这天条,与那头拿人命填丹炉的老狼,又有何异?”
最后一句出口,殿中死一般的静。
那尊踏著龟蛇的黑石神像,半睁半闭的石眼,仿佛也在看他。
老道捻著鬍鬚的手,停了。
停了足有三息,他忽然冷笑一声:
“巧言令色。”
“你翻遍道藏,寻章摘句,说到底,不过是捨不得杀一个对你有恩的老妖。拿天道给自家私情作保,好一张利口。”
话虽如此,这一声冷笑,却比方才那三问,虚了三分。
陆山君听得出来。老道自己,怕也听得出来。
就在这时。
“山君。”
殿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陆山君霍然回头,瞳孔一缩。
孟章立在山门下,一身浆洗髮白的旧袍,背著那柄用了二百年的长剑,晨光落在他花白的鬢角上。
“你……我不是让你在山上等著!”
“山君恕罪。”
老蟒缓步走进殿来,先朝神像深深一拜,再朝老道一拜,最后转向陆山君,竟笑了,“老朽活了二百多年,头一回抗命,就抗大王的命。”
“老朽的帐,凭什么让大王替老朽低头?”
“你……”
“山君。”
孟章打断他,“你方才那些话,老朽在门外都听见了。字字在理。”
“可道长有一句也没说错。理是理,帐是帐。老朽这一身血债,是一口一口真吃下去的,不是嘴皮子上能还清的。”
他直起腰,环视这座破庙,看了看那尊盪魔神像,忽然仰天大笑。
一声,两声,三声。
笑声苍凉,震得樑上积尘簌簌而落。
“痛快,老朽蹉跎二百年,今日总算听明白了。杀是除魔,赎是盪魔。”
“既如此……”
“这具脏了的皮囊,老朽自己来还。”
话音未落,“呛”的一声龙吟,二百年的长剑出鞘,寒光绕殿一匝。
陆山君魂飞魄散,一步抢出:“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