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鹤亭趴在了吞江鱼的背上。
老鱼巨大的身躯七拐八拐。那感觉像是体会了一场渡轮。只觉得胃里的东西翻涌,他快晕船了。
最终吞江鱼来到了神州岛的后山。
神州岛的地貌由一半山、一半林以及湖畔湿地组成。
顾鹤亭发现这就是一处山峦,倒没有別的路。
前方已经没有路了,这让顾鹤亭颇为好奇:为何鯨黎前辈还要带他来这?
鯨黎的声音深沉。他的嗓音浑厚,提醒道:“我要开始潜水了。能屏住呼吸吗?”
下潜?
还没等顾鹤亭反应过来,吞江鱼巨大的身躯潜入水中,茫然一瞬,周围的水草,小鱼,皆被映入眼底。
咕嚕咕嚕。
一口水灌入了顾鹤亭的嘴中。顾鹤亭紧憋著气,只觉得身体有种电梯的上浮感。
巨大的力道带著他上升。
跃出水面的那一刻,顾鹤亭吐出了口中的白条。几只白条小鱼扑腾了几下。他的头顶还顶著水草,口中还在不断咳嗽。
“咳咳咳........”
“前辈,你等我反应过来啊。”
茫然间,顾鹤亭发现此地別有洞天。
这里竟然是地下溶洞。溶洞之中,水流潺潺。钟乳石悬掛,水滴石穿。万年古石在下方,凿穿了孔洞。
听著水声却感到无比清静。
“这地方好大,还有光。”
上方一缕阳光折射入洞。前方竟是一处挖开的天井,光亮反射倒让这溶洞亮堂了不少。
“小娃娃。此地涨潮的时候,洞口才现。现在是春水涨潮的时候。不到冬季的话,只能潜水入洞。这倒是个隱蔽之所。”
吞江鱼说的没错。
这个地方可不是一般的隱蔽。
洞口能见光。既不用担心异兽侵袭,又能躲避草丛中的蛇虫鼠蚁,若稍微布置一下,这可是修仙者的顶级府邸。
鯨黎得意地嗤笑一声。他转了转头,鼻息指向了前方的尸体:“那就是那修仙者的尸体。距今已经两年有余。”
“我也不知道他何时而亡。”
“应该受了重伤,当天就死了。”
此人衣衫襤褸,却穿著青袍。他的青袍中心,早已破了个大洞。那破洞处有种炽火灼烧之感。
尸体身前像是被雷鸣劈过。
这具尸体已是风化,脸颊的腮肉早已乾枯。
修仙者的肉体腐化好似真的比凡人要强。顾鹤亭走上前去。他看著眼前的前辈,闻了闻尸体的腐气。
他发现此具尸体,竟没有尸体的恶臭。
这具尸体生前掛著香囊。如今还带著渺渺的清香。
“这一身青衣,是宗门弟子吗?”
鯨黎见顾鹤亭这么问,便也点了点头:“魔门常以黑衣示人。青衣为正道,却又消极避世。常言道,大隱於山林。此人,想必也是一方宗门的弟子吧。”
顾鹤亭歪著头。他向这位前辈拜了拜。
便伸出他的小鸟喙,在那具尸体的胸口啄了一下。胸口处確实有鼓囊囊的物体。不过半盏茶时间,顾鹤亭翻出了一本书。
书页的落款很是乾净。
上面的四个大字都带著笔锋。上面写著,《平阳此生》。
《平阳此生》这是功法吗?顾鹤亭心中暗喜,若是功法,便能引悟一二。
可刚翻开这功法,上面的几个大字,让顾鹤亭大失所望。
【吾之生平,歷歷於世。】
【常言道,仙者不能寄於凡尘。可吾实在难以割捨,只能任由作罢。】
【今吾已今非昔】
【写下此书,忆那滚滚红尘。】
【吾为吕平阳。生於平阳镇,本是教书匠。奈何仙人扶我顶,踏至那青云仙途。】
顾鹤亭此时才心境通明。
这哪是什么功法啊?这《平阳此生》就是一部日记。
所谓的平阳就是他的名。
这仙人好不正经,竟会写起日记。
“小娃娃发愣作甚。何种功法让你如此呆滯?”这几天与这小傢伙相处,虽然甚是好玩。但这只水鸟时常发愣,表现出来的態度显得有些没头没脑。
可今天这小傢伙表情却是认真的。
这让鯨黎多了几分好奇。
“怎么说呢?鯨黎前辈。这是,这是。这是一本日记。”
日记?
怎么会有一本日记?这在修仙界何其荒谬。修仙者要歷练一番红尘劫,对这滚滚红尘得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
割捨其亲情、情感。
这样便可达到心境的大圆满,这是突破的关键条件。
修士贪恋红尘。
这话何其的荒谬。
“鯨黎前辈,要不我读给你听吧。”顾鹤亭伸出小鸟爪,对著那本日记翻开了第一页。全篇的文字描写的亦是半生浮华。
其中的苦涩,如同抽丝剥茧般,被点点拨开。
【大晋国二月初六,落雪刚化。吾便看见几只冬至的麻雀,今日无他,亦是乡试,未高中之年。】
【我已而立之年。未曾有妻女。】
【三年乡试,未能金榜题名。如今不过是一介书生,我早已看淡浮华,如今只求个片刻安静。】
【今日,邻村的村长竟向吾介绍髮妻。】
【我从未想过,吾会与她相伴一生。看那世间悲欢与喜乐。】
【髮妻腿有顽疾。】
【吾只是一个穷书生,又恐辜负佳人。可我髮妻不弃我等身份。终於我洞房花烛,喜结连理。】
顾鹤亭一字一句地读给鯨黎前辈听著。鯨黎听罢,不住地摇了摇头。此人红尘观念太过牵掛。
只恐道心不稳。
难以登仙。
顾鹤亭见老鱼不言语,便继续翻阅。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孤坟荒草,食野之苹。】
【又过三年,我父母已亡。】
【我告別髮妻,进京赶考。那日我获得了乡试第二的成绩,后又高中探花郎。】
【本是大喜之日,却得父母病逝消息。】
【迷茫中的我,不知是喜是悲。】
顾鹤亭的心中说不上来。总觉得人生啊,喜忧参半。金榜题名,本该是鞭炮齐鸣的喜庆事。可父母双亡,却让他不知是喜是悲。
顾鹤亭的嘴角动了动,继续读著。
【同年二月,我的孩子出生了。】
【那日,本该上任的我,路遇那桃花潭。桃花潭中竟有一老翁钓鱼。】
【那老翁谈吐非凡,竟与我交谈甚欢。】
【可在临別之时,他却悄然对我说:“你可有寻仙之意?”】
【吾认为寻仙问道,本是无稽之谈。】
【可仙人驾鹤西去。却让吾呆愣半晌。】
【三年后,仙人再次归来,我同意了。】
【我弃妻儿而去,拜入门下。】
【自此仙途渺渺。】
【沧海一粟。】
沧海一粟吗?
顾鹤亭最后四个字读的很慢,就好像时间被暂停了。他能感受到这无尽的空虚。
就像是钝刀割肉。